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戴的那個面具,祭司每天都要在莎草紙上畫一遍,畫完拿刀刺,拿腳踩,拿火燒。”
“燒了幾千年,也沒燒掉。”
倒懸的金字塔裏,那一片黑徹底醒了。
“……阿波菲斯。”
“遮蔽,我能給。”那聲音很有信心。
“追查,我也能給,我是深淵的學者,這些正好都在我擅長的方向裏。”
黑土河達人收起自己的小動作,既然是深淵傳統大精通,自己也不好隨意拿捏。
“要和我交易什麼?”
“回頭再說。”
黑土河太陽廳裏那一桌人,在一小時後也知道了這件事。
阿波菲斯坐在上首,他從來不多說什麼。
阿波菲斯這個名字,只要折磨其它黑土河神名就能獲得共鳴度。
所以這一桌上其餘六個人,每一個都被他折磨到恨他入骨。
但每一個又都動不了他,這就夠了。
今天他破了例,站起來當着整桌人的面念出了那三段尊名。
“行於無光之地,與影同息者。”
第一句落下,桌上人的影子就紛紛開始不老實了。
“曾以一面鏡照盡萬物之名者。”
第二句落下,坐在最下首剛加入的那個年輕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兩隻手撐在地板上開始吐。
“肉已封緘,骨已銘刻,唯餘影永覆於世者。”
第三句落完,一道注視從帷幕最深處覆蓋下來。
整桌人都抬不起頭。
有人把額頭抵在桌面上,有人把手指摳進了石縫裏。
那個年輕人吐了第二次,吐完就趴在自己吐出來的穢物旁邊不動了。
阿波菲斯站在上首,一動不動。
那道注視在他身上停了三秒,收了回去。
廳裏安靜了很久。
“諸位。”他坐了回去。
“從今天起,我們這桌多了一位盟友。”
沒有一個人應。
等到散場,那道注視徹底退乾淨,那個年輕人才被人扶着從地上爬起來……
有幾個人才非常慢地抬起頭對視了一眼,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上個月,有人從北邊遞過來一句話。
當時聽着是個很無腦的挑撥,那個剛被人掀了桌子的小丑在病急亂投醫。
現在,那句挑撥在他們腦子裏重新響了起來,而且比上個月清楚多了。
當然他們也不傻,得多做幾手準備嘛,就比如希臘那一桌。
他們很清楚,阿波菲斯願意主動聯繫那位達人,肯定是希臘那邊的消息讓他感到了壓力。
於是在同一夜裏,法蘭南部那間靠海的屋子就收到了情報。
赫卡忒看完黑土河那一桌遞過來的信函,在織機前坐了很久。
“阿波菲斯……也找上了達人?”
“就是不知道這位黑土河的達人,能夠干涉到什麼程度了。”
“外面戰爭越打越激烈,老規矩也越來越失去約束力……”
赫卡忒想到這裏,長長嘆息一聲。
直到這個時候灰袍信使才適時出現,把李察的回信遞了過來。
她隨意看了兩眼就放到一邊,並不覺得這個回答很意外。
“……我不知道您那張桌子往後要往哪裏走。”
這一句寫得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我信不過你。
信不過她,還肯接活付賬、在七丘之城裏替四個名字做保、把那位從深界鋪路過來的貴客請進城門。
這孩子,把公與私分得乾乾淨淨。
她伸手到織機上,摸那根線。
第一次她摸這根線,摸到的是一面照不出內容的水。
她當時把手收了回去,沒有再往裏探。
這一次她把手伸出去什麼都沒摸到,只有一片空白。
赫卡忒把手指在半空裏張開又合上。
四十一支陶錘各歸其位,經線繃得整整齊齊,唯獨那一根。
線當然還在,她看得見線掛在織機上,但自己指頭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她試了第二次第三次,把整架織機的張力全部收緊,別的線都在發抖,唯獨那一根紋絲不動也不響。
赫卡忒把手收了回來。
她見過很多種藏法,有人用奇物遮,有人靠家族封印擋,有人乾脆把自己名字從所有冊子上抹掉。
這些藏法她都拆得開,藏得越用力,痕跡越重。
但摸不到,是另一回事。
那意味着這個人在帷幕那一面已經不太像“一個可以被讀的人”了。
她想起七丘之城裏那一幕:密涅瓦的星圖鋪開來罩住全城,六顆星一顆一顆亮起來,第七顆沒有亮。
福爾圖娜在丘上轉着輪子說“我看得見他,星圖看不見”。
那時候她只當是使者不入名冊那句話在起作用,現在看來不止。
赫卡忒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的盆栽。
剪刀就放在盆邊。
這兩個月裏,這把剪刀她拿起來過很多次。
這一次她連拿都懶得過去拿了。
女人笑了起來,笑得眼角笑紋都起來了。
自己怎麼去剪啊?
那根線她摸不到,而且自己也需要赫爾墨斯繼續待在這張桌子上。
她當初撒出去十幾枚陶幣,收進來的只有兩個。
兩個裏面,一個已經快速成長到她讀不動了,另一個也不容小覷。
赫卡忒把信紙重新摺好,收進袖子裏重新坐回織機前。
團戰和內鬼的事眼下算是結束了。
但赫爾墨斯這事,從團戰結束後就擺在她面前了。
另一邊的帝都大學宿舍區,夜裏兩點四十,【野眠】把李察從最深層睡眠直接叫醒。
窗外那棵老梧桐的葉子在響,風從西邊來。
靜水鋪開的一瞬,窗臺上站着幾個靈。
? 第490章 斷枝術式
第一個是個年輕男人,穿着軍裝,右肩以下沒有了。
第二個矮得多,大概到窗框一半高,看輪廓是個女人。
第三個站在最外面,靠着窗框看不出年紀。
這些靈沒有敲窗,也沒有說話。
李察坐在牀上沒動,拿不準爲什麼會有靈找到這邊來,而且都是他不認識的靈。
三個東西都朝着屋裏看,但卻根本沒有看自己。
……不對。
李察把靜水照過去,發現他們看的是帷幕後的影子,影子正戴着赫爾墨斯面具還在練習術式呢。
他想起來了,獲得墨丘利的名字後,赫爾墨斯面具上的裂縫還在呢。
李察把被子掀開,下牀來到窗前。
三個靈同時把頭轉了過來它們在等一扇門開。
李察忽然明白過來。
在它們眼裏,這間宿舍是一處渡口。
窗臺是臺階,那張裂了的面具是門,門後面通着它們該去的地方。
它們排着隊安安靜靜地在臺階上等着擺渡人出來。
李察的後背慢慢滲出了汗。
赫爾墨斯的三種代價:周身帷幕變通透、招引亡者、旅者躁動。
這半年影子在帷幕後戴,本體幾乎不碰,戴的時候必掛【無聲者】,半年一次都沒出過岔子。
現在門關不嚴了。
雖然裂縫打開後漏得不多,只來了三個,不是三十個甚至三百個,也沒引來具備威脅性的惡靈。
但它們能找到這裏,說明這道門在帷幕那一面亮着。
亮着的門就會有人來敲,下一次的不速之客可能就不是無害的靈了。
李察覺得自己還是先引渡吧,怎麼彌補招引亡者問題,過後再想。
他從帆布包裏取出聖?銅鎮紙,讓鎮紙長喙偏過去。
聖?低下頭開始記。
第一個靈:編號一串,是團番號,年份是今年的。
第二個靈:一個女人的名字,年份是前年。
第三個記得最慢,這又是個無名死者。
李察等它記完。
他把鎮紙端起來,朝那三個靈的方向抬了抬。
“你們的名字,在冊子上了。”
“但這裏不是門。”
“天亮以後,往東邊走。”
他抬手指了指,附近最近教堂那個方向。
“那邊有人替你們念。”
風從西邊過來,靈走了。
李察在窗前站着,開啓廣域掃查往樓下和學院區主路照過去。
沒有第四個靈後才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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