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赫卡忒沒有回頭,但她手裏的火炬猛地往上躥。
李察沒有說話,他正努力壓着喉嚨裏那點血腥,準備繼續念第二句。
但就在他張口前,七丘外那片無底黑暗中突然傳來了一聲腳步。
李察睜開眼。
東邊臺伯河盡頭,一條路從黑暗裏自己鋪了出來。
那條路沒有問羅馬同不同意。
世上本來就該有這麼一條路,從所有歸不得、回不去、走不完的地方一直伸到這裏。
路上有人嘆了口氣。
馬修兩隻手插在口袋裏,抬起頭看向整座七丘之城,自己念自己的尊名。
“……曾自深界攜軍而返者。”
這一句落下,七丘之城所有道路同時開始讓位,臺伯河的黑水往兩側退開。
“足已成徑,骨已成橋,唯餘歸途長懸於世者。”
最後一個音落下,整座城開始行禮。
羅馬那邊,狩獵女神的手從弓上滑了下去。
福爾圖娜頭頂的命咧啿晦D了。
維納斯臉上笑也僵住了像被人用手按住了喉嚨。
她剛纔那聲笑,放在中低位階的耳中只是嘲諷,放到高位階就是大不敬!
尊名不僅僅是咒文。
尊名是路標與位格,也是一段已經被整個帷幕都承認的事實。
你心裏怎麼想無所謂,甚至可以敵對。
但不能在它被呼喚的時候,把自己的輕慢摻進去。
因爲那等於用自己的名,去碰更高處的名。
維納斯身上那層暖光猛地往回縮,她想把那半句輕飄飄的嘲弄抹掉。
但已經晚了,那點笑意已經撞上了從深界鋪出來的路。
下一瞬,暖光反捲。
山上響起裂響,維納斯臉上的面具從脣角裂到下頜。
“……哇!”
她一口血吐在石階上,鮮紅滾燙。
整座七丘之城安靜得可怕。
維納斯一隻手撐住廊柱,另一隻手死死按着胸口。
馬修看着維納斯,臉上沒什麼表情。
“小姑娘,看來你不怎麼懂禮貌啊?”
維納斯抬起頭,面具裂縫下的嘴角還在往下滴血。
她想說話,剛張口喉嚨裏又湧上血腥味。
這一次她硬生生嚥了回去,所有人都聽見了那聲悶哼。
赫拉克勒斯忽然裂開了嘴。
先是一聲哼,然後是壓不住的低笑。
他把橄欖木巨棒往肩上一扛,獅口面具下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說得好!”他用騰出來的兩隻大手用力鼓着掌。
狄俄尼索斯把腰上那隻雙耳杯解了下來,很鄭重地朝馬修舉了舉,舉完自己灌了一口。
“這一口,敬懂禮貌!”
? 第482章 戈耳工的石化
維納斯扶着廊柱,血從面具裂縫裏一滴滴往石階上落。
瑪爾斯握着那杆鐵矛,矛尖朝下。
“達人不得直接下場。”他說。
“我知道。”馬修把手插在口袋裏,連頭都沒抬。
“規矩我比你熟,我年輕的時候就靠鑽這些規則漏洞活命。”
它往前走了一步。
那條從臺伯河盡頭鋪過來的路,跟着它往前鋪。
“我這人不打架,只管路。”
李察腳底忽然一鬆,試着往前邁了一步。
邁出去距離比他自己預算遠得多,人差點栽出去,扶住旁邊斷牆才站穩。
“路到了,力量就到了。”馬修拍了拍手。
“你們打你們的,中間那一段歸我。”
狄俄尼索斯把雙耳杯從腰上解下來,往上一舉。
“這一口,敬路修得好!”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灌完打了個嗝,酒嗝在七丘之城裏蕩了一圈才散。
李察能看見腳下這座城的以太場。
原本把所有外來者往外推的巨口,此刻被人抬起來了。
迷宮傳統的道理就是這樣,凡有牆處,必有門。
“瑪爾斯。”密涅瓦坐在最高那座丘的臺階上,揮揮手:“唸吧。”
瑪爾斯把矛立起來,閉上眼睛。
“環於萬城之始,與垣牆同基者。”
第一句落下的時候,東南方向那片黑暗裏有人在犁地。
李察聽見一頭看不見的牛喘氣,然後是犁頭切進土裏那種悶響。
“曾以一犁劃盡生死疆界者。”
犁溝從東南繞過第一座丘,繞過羊圈和那截斷了的水渠,最後經過臺伯河的河口在西北合攏。
“血已成溝,骨已成垣,唯餘界線永繞於世者。”
溝合上了。
李察身上那點鬆弛,當場就沒了。
這一次城咬得更緊,他不得不把凝鏡法壓到第三個週期才把那口氣理順。
赫拉克勒斯手裏的大棒又壓手了。
“……我這棒子剛纔明明是通的。”他悶悶地說。
“現在不通了。”馬修站在原地沒動。
那條從深界鋪出來的路被溝頂了回去,退到城牆以外。
溝裏那個聲音開口了。
“小子,路走得挺遠啊。”
“混口飯喫。”馬修嬉皮笑臉。
“我這道溝,幾百年從來沒讓人從上面跨過去。”
“那是他們不會跨。”馬修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在空氣裏比來比去。
七丘之城正中,兩位達人撞在一起。
撞出來的動靜落到下面這些人身上,只剩石板縫裏那點浮塵。
李察把靜水收了收。
溝裏那位守着這座城出手就有整片亞平寧半島幾千年沉澱下來的歷史幫忙。
馬修不認規矩,但卻站在別人家的院子裏,誰也佔不到便宜。
下面這一場,得他們自己打。
赫拉克勒斯已經不耐煩了。
這個傻大個從進場起就攥着那根橄欖木巨棒,一夜的開場白聽得他手心發癢。
“說完了沒有?”
他把巨棒往肩上一扛,從坡上衝了下去。
七丘之下那片窪地,被他一腳踩得往下陷。
他衝起來的時候獅皮在身後展開,面具下面是猙獰的大笑。
“瑪爾斯是吧!老子先給你開個……”
密涅瓦左臂往前一送,把一面圓盾提了起來。
山羊皮蒙的,邊緣上垂着一圈極細的活蛇,還在動。
盾面正中嵌着一張女人的臉,眼睛閉着,頭髮是蛇。
“埃葵斯!”
密涅瓦唸了這個名字,蛇髮女妖睜開了眼睛。
赫拉克勒斯還在悶頭往前衝,兩隻腳已經變成了石頭。
石頭往上爬,爬過膝蓋的時候上半身衝出去了,下半身釘在原地。
那一棒掄出去一半,胳膊已經硬了。
很快爬到胸口,最後到那張獅口面具。
面具下的嘴還張着,沒喊完那句脫口而出的髒話。
這片窪地正中,出現了一尊石像。
“……石化了。”狄俄尼索斯把雙耳杯放了下來,有些發虛。
德墨忒爾那杆鐮刀停在膝上。
普羅米修斯那臺暗銅人偶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了。
密涅瓦把盾放了下來,蛇髮女妖那張臉重新閉上眼睛。
“開場先把最硬的拿掉,接下來這一夜我們就好打了。”
李察把靜水鋪過去照那尊石像,石頭裏面還有以太在走,人還活着。
“他還沒死。”李察說。
“我知道。”赫卡忒站在最外圈,兩支火炬舉着。
她轉過身來,那對疊合的眼睛隔着金面具落在那尊石像上,落了很久。
“各位。”
“往後退。”
“首席……”涅墨西斯的天平上飛快浮出一行字。
“等着。”
赫卡忒把左手那支火炬插進了石板縫裏,然後,她伸手從腰間把那把鑰匙解了下來。
李察一直以爲那把鑰匙是個象徵,今晚他第一次看見實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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