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文書發給瑪爾斯的,催的是軍部,借這一場往上走的也是瑪爾斯。
她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進去,結果換來瑪爾斯晉升大精通。
晉升以後,自己的椅子還坐得穩嗎?
“密涅瓦,你請不請?”瑪爾斯也看出來了,問了她一句。
密涅瓦抬起頭,那雙深深的眼窩裏什麼都讀不出來。
“我不請,代價太大了。”
“那對面有達人幫忙,我們怎麼辦?”
“對面請沒請到,我們還不知道。”
“福爾圖娜說……”
“福爾圖娜說她也不知道。”密涅瓦不耐煩的打斷他。
“瑪爾斯,我給你兩條路。”
“要麼這一場照打,你自己想辦法。”
密涅瓦這時候才露出自己的意圖。
“或者我們往後推。”
“推到什麼時候?”
“推到我們弄清楚對面的真正底牌。”
瑪爾斯坐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
“不能推,文書上已經寫好了日子,我們對抗不了軍部。”
說得好聽,其實是他自己被裹挾住了,就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密涅瓦沒拆穿,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那就打吧。”
“你不幫忙?”
“我當然會上場,我是首座,不上場這一桌就散了。”
“但外援我不會去請。”
瑪爾斯也不意外。
“密涅瓦,你不請我請。”
“你拿什麼請?”
密涅瓦看着他,有些意外:“你手裏有什麼,我心裏有數。”
“你的那些情報已經過時了。”
“三天前,我已經在工程兵部那邊遞了份申請書,昨天夜裏批下來了。”
維納斯坐在斜對面那座丘上,一直冷眼旁觀這兩個人吵架。
聽見這句,她一下子感興趣了。
“批的什麼?”
“批我可以念。”
窪地裏那點水面,忽然全部靜了下來。
維納斯把銀鏡收進袖子。
女竈神一直坐着沒動,腳邊那隻陶盆裏的火跳了跳。
狩獵女神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只把手裏那張弓橫到了膝上。
第七座丘上那位沒有報過神名的坐着,兩隻手交疊在下巴,指頭上有着三枚戒指。
“唸吧。”密涅瓦擺擺手。
瑪爾斯閉上眼睛。
“環於萬城之始與垣牆同基者。”
第一句落下的時候,七座丘上的草全部伏成一圈,圈心朝着窪地。
亞平寧半島上,從北到南幾十座城的牆根下,貓全部從牆邊走開了。
熱那亞有段十六世紀的棱堡外壁,守夜人親眼看見石縫裏往外冒白灰。
“曾以一犁劃盡生死疆界者。”
窪地裏的水完全褪去,福爾圖娜頭頂那隻命咧喭A讼聛怼�
“血已成溝,骨已成垣,唯餘界線永繞於世者。”
第三句唸完,土往兩邊翻成了深深的溝壑,繞過七丘往南邊去。
“……哦?”
那聲音聽着一點都不像達人。
太平常了,就是個上了年紀的匠人站在工地上說話的調子,被石灰嗆過太多年,尾音還有點沙。
“席位之爭,上一次有人爲了這個念我的名字,還是一百六十年前。”
那聲音繼續說着:“當時的那個小子,跟你差不多年紀。”
“那他贏了嗎?”瑪爾斯問。
“沒贏。”
密涅瓦坐直了,她當然知道這位達人是誰。
對方出生的那個年代,文藝復興正如火如荼。
人文主義者把李維、瓦羅、普魯塔克裏關於羅慕路斯那道原初之溝的記載,從修道院的庫房裏重新挖了出來。
這一位就不斷重複着這套建城的儀軌,在一百年裏重複了幾百上千次。
它當然不是神話中的羅馬先祖,羅慕路斯。
它只是那一百年裏,唯一把那上千次奠基城池的儀式全部接到自己身上的人。
“前輩。”瑪爾斯往前走了一步,躬身侍立。
“這次情況可能和那次不一樣,您……”
“先別急,既然叫我過來,對面肯定不只有大精通。”那聲音打斷他。
“對面請了誰?”
福爾圖娜替他答了。
“無歸之路,深界,攜軍而返。”
溝沿上那些正在往下淌的新土,全部凝固了。
七座丘上,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哦!”
這次的“哦”,跟剛纔那一聲不一樣。
“您認識那一位?”瑪爾斯問。
“不認識。”
“那……”
“我沒見過那傢伙,但聽說過它做的事情。”
“我這輩子都在劃定界線和疆域,但那傢伙自己就是路。”
“溝壑攔得住走路的人,攔不住路本身。”
七座丘上安靜得能聽見羊圈裏草料被風翻動的響。
“所以前輩的意思是……”密涅瓦第一次開口。
“那傢伙的奧祕很詭異,我不一定能完全擋住。”
瑪爾斯站在溝邊,鐵面具下的呼吸越來越粗:“這就夠了。”
“夠就好。”溝裏那聲音很平淡。
“那我說價錢。”
第七座丘上,那位新加入的人抬起了頭,終於說到他熟悉的那一段了。
“前輩請講。”瑪爾斯說。
那聲音說:“首先,把你家裏的東西都獻給我。”
瑪爾斯僵住了。
“……哪一部分?”
“全部。”
七座丘上有人嘆了一口氣。
“你祖父的,你父親的,你自己的……三代人攢下來的一件不留。”
“我不挑好壞,只要全部。”
“爲什麼?”維納斯忍不住問了一句。
溝裏那聲音笑了一下。
“孩子,我這輩子替人劃城界。”
“要劃界,就得先把界那一邊的全部交出去。”
“交一半的,那道溝就是土坑。”
瑪爾斯站在坡底,艱難開口。
“……可以。”
“注意,我要的是全部,你往後狩獵我也要。”
“多長時間?”
“到你覺得真的獻上全部爲止。”
瑪爾斯的手在身側握成了拳。
“可以。”
那聲音滿意了,笑着說:“等你晉升大精通後,你會感謝今天的。”
第七座丘上的人,在這時候動了動。
“諸位,這一場所需的物資,前天夜裏已經從的裏雅斯特起摺!�
“施法媒介、鍊金藥劑、護身物……一共十九箱。”
他很客氣地朝在座者微微躬身。
“賬我不催打完再說。”
“抽多少?”密涅瓦問。
“兩成。”
“抽在哪裏?”
“抽在諸位打贏以後拿到的那一份上。”
“輸了呢?”
“輸了諸位就不必還了。”他很體諒地說。
“死人不欠債,這是我們這一行的老規矩。”
溝裏那聲音在這時候忽然又開口了。
“行了,錢的事我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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