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還有那些手裏有艦隊、法庭和印章的人,他們這個點又在幹什麼呢?
包括福克斯通那次難民潮,她也是在強行催眠自己。
女孩抬起額頭,重新把刀握住卻刻不下去。
海那邊,天上那一片黑俯衝下來,再次銜起一個人。
涅墨西斯面具強行讓凱瑟琳看得清清楚楚,被銜起來的那個是剛纔被點過的。
沒辦法,路上已經沒剩下多少個。
被李察完成引渡的亡者羣徹底碰不到,但還站在路上的可以偷。
凱瑟琳忽然把刀放下,下意識把本子摸了出來。
這半年所有的話都從這上面出去:破譯結論,交易條款,跟人道謝再跟人道歉。
但她又關上本子,風把她的紅髮掀起來,時隔半年再次開口說話。
“逾矩者,必須予以懲戒!”
那句話從她嗓子裏出來後,坡上以太都往她那一邊偏。
神造兵裝,落地。
凱瑟琳頭頂那杆天平終於平了。
平了一會兒,左邊那隻秤盤“咚”地一聲墜到了底。
一道鞭子從那杆天平上垂了下來。
鞭身一節節編得極緊,鞭梢很長還有尖刺。
【涅墨西斯·懲戒之鞭(Flagellum)】
凱瑟琳握住了它那一瞬,就明白誰要是偷了欠了、拿了不屬於自己的,一鞭下去當場就得從靈魂最深處開始裂。
“教授,借一下您的綠毛妖犬。”
白髮巨人沒問她要做什麼,招了招手那條綠毛妖犬就從海面上跑回來。
等凱瑟琳跨上去妖犬就從山頂往下躥。
海面上,凱瑟琳抬起了頭。
亡者羣正把偷走的那個人往上帶,那個人就要散了。
凱瑟琳甩出鞭子。
鞭梢在半空裏延伸出去,剛好能夠抽中亡者羣。
“啪!!!”
這一鞭下去,隔着老遠的李察都覺得耳朵裏只留下那清脆的一聲響。
涅墨西斯把憋了許久的怒火都發泄在其中,亡者羣直接被抽到裂開。
它身上開始往下掉東西,一片一片全是人形。
凱瑟琳看得很清楚,他們是在一擊懲戒之鞭裏被還回來的。
天上那一整片黑,第一次往後退。
退得很快,快到那一大片聽不清的話被扯成變了調的尾音。
凱瑟琳把鞭子收回來,繞在小臂上。
她張了張嘴只吐出一點很輕的氣聲,低頭看着自己掌心裏那根麻繩一樣的東西。
這半年一直答不上來那個問題,現在也還是答不上來。
綠毛妖犬掉了個頭,往島上跑。
李察還蹲在北坡上。
他抬起頭,看見紅髮姑娘騎着牛犢那麼大的綠狗從海面跑過來。
凱瑟琳跳下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李察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摸出本子翻開,鉛筆在紙上戳了個洞才寫出單詞。
“天上那個在偷,我看見了!”
“偷的已經都打出來了!”
李察往北坡上看。
草地上,剛纔落下來那幾百片人形正在一個一個立起來。
李察把靜水鋪開照了一遍,手心開始出汗。
這幾百個身上什麼都沒有,怎麼引渡?
凱瑟琳也在本子上寫了一行,舉起來。
“怎麼辦?”
李察轉過身,往岸上那邊看過去,新火還在燒。
他忽然想起門框那道石棱上,從下往上刻的那三句。
“留了,它就是客;不留它就是別的東西。”
“凱瑟琳,幫我個忙。”
紅髮女孩看着他。
“上坡去跟村裏人說,掩火村今晚要認一批孩子。”
“問她們,認不認。”
凱瑟琳沒有遲疑,鞭子一散本子一收,就翻身上了那頭綠毛妖犬的背。
李察不知道對方怎麼說的,只知道很快耳朵裏的調子很快變得不一樣了。
接下來的調子又慢又長。
從前每個村子都有一兩個會哭的女人,誰家死了人就請她來哭。
她得哭到全村的人跟着她一起哭出來,那個人纔算是走完了。
教會禁了兩百年到今天,會哭的人依然在。
領唱的是那個年紀最大的九十一歲的老太太,她被從屋裏請了出來。
李察把命名推了出去,這一次解析的是這一處火。
他落筆:“掩火村的孩子。”
火,從鐵皮鍋裏跳了起來。
調、詞、印,今晚三樣都在這坡上。
草地上那幾百個人形,轉過身朝着火。
麥克菲伊在山頂站了起來,開始唱。
咒文他念了一晚上,唸到嗓子裏全是鐵鏽味。
這一段是蓋爾語的輓歌,不在任何一本書上。
“A leanbh, tá do chuid ag an doras.”
(孩子,門外有你的一份。)
他唱一句,坡上八個女人和一句。
“Bhí sí ann aréir,Beidh sí ann amárach.”
(昨夜有,明夜也有。)
“Ach anocht, tar isteach.”
(可是今夜,進來吧。)
千年間這個村子每一夜都在門外給人留一份,留了就是客。
客是要在門外站着的,今夜第一次有人把門打開了。
“Ní aoi thú a thuilleadh.”
(你不再是客。)
“Codail anois.”
(現在睡吧。)
坡上,老婦人唱到了最後一句,唱的是村子的名字。
坡上,八個女人也哭到了最後一句。
哭完,長板上沒有再落下第二槌。
北坡上那些浮起來的小小的火,一個個沉進土石裏,沉進這座島下那層千年沒人翻動過的年代裏。
草地上那幾百個人形,一個跟一個走進火裏。
這一次沒有人排隊,因爲這批人生前從來沒有被允許排過隊。
十二根立石,一根接一根亮到頂。
綠毛妖犬在島上抖了抖身上的水,轉過身叫了第三聲。
綠犬叫第三聲就得喫人,現在第三聲就在耳朵邊上,李察整個僵住。
最沒防備的時候,這一聲讓他從腳底涼到後頸。
犬吠落在空空的海面上,什麼都沒有。
巨犬轉過來把編成辮子的粗尾巴甩了兩下,整個屁股都跟着扭。
李察凝視着它:“……你是故意的吧。”
巨犬趴了下去,把下巴擱在爪子上,一副沒有聽懂的樣子。
………………
天亮得很慢。
海面上的黑逐漸褪成青又褪成灰,最後褪成髒兮兮的白。
李察從島上回來,潮已經漲到腰。
他回到物質界繼續用飛行鞋浮着,等快到岸邊那兩隻小翅膀開始發虛,以太見了底。
索性落進水裏走完了最後的路程,冷水從靴筒往上灌,他上岸的時候兩條腿已經沒有知覺了。
麥克菲伊在潮線上等着,伸手在李察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差點讓李察又跌到水裏。
凱瑟琳的右手包着布,自己拿裙子邊扯下來包的。
她走到李察面前,摸出本子翻開。
“又說不出話了。”
坡上八個女人正在把那捲呢子捲起來。
捶了一夜,呢子縮得又厚又實,捲起來沉得兩個人抬一頭。
那個趕郵車的姑娘把木槌收進筐裏,一邊收一邊打呵欠。
“今年這一卷捶得比往年好。”
“往年也是你說好。”
“往年是騙你的,今年是真好。”
她們笑起來。
坡上那二十幾只羊,也在一隻一隻爬起來,抖了抖身上露水就低下頭若無其事的開始喫草。
村裏有個老人拎着桶從坡下過來,看見這一片。
“你們幾個!”
他衝着自家那三隻喊。
“外面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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