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可在一個只見過兩面的人面前說出這種話,不是明智的做法。
凱瑟琳也沒追問。
她把窗臺上的空杯子拿起來,往長桌方向走去,又回頭扔了句話過來。
“我叫凱瑟琳,朋友都叫我凱特。”
“我叫李察。”
“我當然知道你叫什麼,主持人唸了兩遍。”
紅髮女孩向他揮揮手,消失在人群裡。
李察站在窗邊把剩下半塊司康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茶會還在繼續,但他已經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推薦名單拿到了,獎金到手了,伊莎貝拉的名片也收了。
該拿的全部拿了,該見的人也見完了。
他推開側門走出去,秋天傍晚的冷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社交場上的客套一起吹散。
阿什福德家的馬車已經停在廣場老位置上了。
車伕在馭位上靠著車頂柱子,帽子歪到一邊,大概在打盹。
李察走近的時候他就醒了,帽子扶正,從馭位上欠了欠身。
“少爺,回宅邸?”
“回吧。”
馬車駛入帝都的晚高峰車流。
李察靠在車座上,看著手裡的名片:皮特里大樓 314室。
格林伍德的圖書館已經快要看到頭了,二十六本書的天花板他摸得清清楚楚。
帝都這邊的門剛剛露出一條縫,小姨今天透露的資訊讓那條縫後面的景深一下子拉長了。
他把線索在腦子裡串連,一條清晰的路徑浮出水面:
西塞羅杯→高等學府→辯論周→發言人→位階躍遷中的某個關鍵環節。
每一步都建立在上一步基礎上,每一步籌碼都比上一步大。
馬車拐進切爾西路,碎石車道上的顛簸把他從思緒裡拽了回來。
阿什福德宅邸的燈已經亮了。
二樓有個小腦袋在窗戶後面晃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馬車還沒停穩,車伕還在收砝K,宅邸側門就被從裡面推開了。
伊芙琳穿著家居拖鞋站在門口臺階上,辮子散了一半耷拉在肩膀上,手裡攥著那盒巧克力。
“回來了!”
“嗯。”
“第幾名?”
李察從書包裡掏出那隻信封,在妹妹面前晃了晃:“第二。”
女孩的嘴巴張成O型,巧克力盒子差點從手指間滑掉。
“第二名?!全帝國的第二名?!”
“全帝國大概有點誇張,但確實是參賽者裡的第二名。”
“這……”伊芙琳接過信封。
她翻開看了一眼,匯票上的“三十鎊”映在她的灰眸子裡。
伊芙琳把信封合上,端端正正地遞還給他。
“哥,你真的變了好多。”
過去兩個月裡,她用同樣的眼神看過他很多次。
今天的眼神不太一樣了。
困惑還在,但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也許是接受,也許是信任。
也許只是單純覺得累了,追問一個永遠不會給出答案的人太消耗精力。
“手套那錢你留著吧。”李察拍了拍信封:“兩先令那副羊毛手套,我一個人買了。”
“啊?不用吧……”
“還有這次比賽獎金,回布里斯頓我再給你添雙合腳的鞋。”
伊芙琳沒說謝謝也沒拒絕。
她把那盒巧克力塞到哥哥手上,裡面只剩下一塊了。
“喏,慶祝一下。”
李察站在臺階上,把巧克力放進嘴裡。
咬下去後,有點不對。
芯子裡的榛果走了味,有一股悶了太久的油哈味。
他嚼了兩下,沒吐。
“伊芙琳。”
走在前面的女孩身體微微僵住。
“這盒巧克力,是不是第二天就被你吃得差不多了?”
伊芙琳轉過身來,臉上表情很豐富。
她張嘴想否認,眼神已經認罪了:
“……第二天下午就剩兩塊了,最後一塊我忍了好久沒捨得吃。”
李察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塊巧克力:
“瓦倫丁的巧克力開封后,最佳賞味期大概三到五天,你這個已經放了快一週了。”
伊芙琳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過來想把他手裡那半塊奪走。
“那就別吃了,味道肯定不對了……”
李察把手往後一收,躲開了她的手,把剩下半塊整個塞進嘴裡。
“哥!”
但他已經嚥下去了。
味道確實不怎麼樣,和剛開封時那種入口即化的絲滑口感相比已經完全是兩種食物了。
“挺好的。”
“都說了別吃了……”女孩低著頭,兩隻腳在拖鞋裡蹭來蹭去。
“你要覺得過意不去……”李察抬手揉了一把她頭頂的亂毛:
“以後等你開了那家烘焙工坊,免費給我吃就行。”
伊芙琳把他的手從腦袋上拍掉,瞪了他一眼。
瞪了會兒沒繃住,自己先笑了。
“你給我記著,等我以後真開了工坊,做的第一批巧克力就拿你當試吃員。”
“成交。”
“不許反悔。”
“不反悔。”
第64章 嚴禁外借
離開帝都前一天,李察比全家人都醒得早。
天還沒亮透,餐廳裡只有管家在擺盤。
“李察少爺,今天早上想吃什麼?”
“和昨天一樣就行,謝謝。”
管家欠了欠身退回廚房方向,動作裡那股恰到好處的殷勤已經維持了好幾天,始終沒有多也沒有少。
等到早餐杯端出來,李察快速把煎蛋和烤麵包解決掉,喝完茶就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把書包背上,穿過走廊從側門出去。
清晨街面上沒什麼人,只有送牛奶的小車軲轆聲和鐘樓傳來的整點報時。
六下鐘聲落完,他已經走到了街角的公共汽車站。
等了大約十分鐘,一輛雙層公共汽車從東面駛過來。
他上了二層,找了個靠窗位置坐下。
公共汽車穿過帝都市區,從西往東,再折向東北。
窗外景緻在不斷切換:聯排商鋪、教堂、公園、橋樑,以及越來越寬闊的草地和越來越稀疏的建築。
發動機每到上坡路段就開始吃力地嘶吼,濃重汽油味從車底翻湧上來。
李察捂住口鼻,第一次感覺格林伍德的校巴都算高配了。
大約三十分鐘後,公共汽車在終點站停了下來。
司機拉了下手剎,剎車片和鋼圈摩擦發出尖叫,李察跳下車。
腳踩在學府區的路面上,第一感覺是安靜。
帝都市區那種由汽車引擎聲、叫賣聲、工廠汽笛聲混合而成的底噪消失了。
李察沿著主街往裡走,帝都大學的正門在主街中段。
門楣上刻著校訓,拉丁文,字跡被雨水沖刷了幾百年,筆畫都發圓了。
他路過時瞅了一眼:
“Tempus fugit, scientia manet.”
(時光飛逝,知識長存。)
到了大學門口,李察從口袋裡取出古典學會的推薦名單證明。
“我想使用圖書館。”
門房接過去看了一眼,把證明還給他,從抽屜裡拿出臨時通行證。
“圖書館在鐘樓廣場東側,從這裡進去沿主路走到第二個十字路口左轉就能看到。”
他在通行證上寫了日期和有效時間,遞過來的時候多說了一句:
“館內禁止飲食,三樓以上區域需要額外申請。”
“謝謝。”
李察接過通行證走進校門。
走了大約二十步,日之座裡那枚溫熱忽然跳了一下。
李察沒有停下腳步,但呼吸節律自動切換到了四重呼吸的框架裡。
感知範圍拉開之後,資訊開始湧進來。
他從拱門走到鐘樓廣場的這段路,大約六百步,感知到了至少十七個不同位置的以太節點。
密度遠遠超過花月街。
花月街的以太場是一條暗河,在商鋪和酒館的地板底下流淌,偶爾從裂縫裡冒出水花。
帝都大學的以太場更接近於地下水系,整座鎮子就泡在裡面,每棟建築的地基都紮在以太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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