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她沒直接回應那個未被說出口的問題,從另一個角度切了進來。
“不過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西塞羅杯拿了名次,你大概以為這已經是個不小的場面了。”
李察沒有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實話告訴你,西塞羅杯在我們這行的評價體系裡,只算是初選的開胃菜。”
“古典學會每年秋季辦這麼一場,挑幾十個有拉丁文底子的中學生比一比,篩出來的是原礦。
原礦能不能煉成東西,後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有個端茶杯的教授走到了窗邊另一側,和旁邊一個參賽者的父親聊了起來。
她的手指不經意地碰了碰脖子上的銀鏈。
李察明顯感覺到一層極薄的東西從伊莎貝拉身上蔓延出來,從他們兩人所在的角落垂下來,把三步外的世界隔成了另一個房間。
茶會的嗡嗡人聲還在,但隔了一堵棉花牆。
他甚至能看到那個教授的嘴在動,聲音卻只剩下模糊的嗡嗡聲。
反過來,他和伊莎貝拉之間的任何對話,大概也傳不出這層幕布。
伊莎貝拉麵不改色,似乎只是撓了下脖子。
她開始說正事了:
“高等學府各自有自己的學術演講傳統,幾十所學府會定期聯合舉辦一場規模大得多的‘辯論周’,為期整整七天。”
她用手指在矮桌上畫了個圈,比劃著那些學府圍成的環形格局。
“西塞羅杯的參賽者是中學生,評委是古典學會的成員。
辯論周的參賽者是各學府最拔尖的本科生和研究生,評委席上坐的是終身教授、學科領袖,偶爾還會有政務系統那邊的人列席旁聽。”
她笑了笑:
“你可以把西塞羅杯想象成村子裡的打麥場比賽,辯論周就是郡城的競技場。場地大了,規則密了,觀眾眼睛也毒了。”
李察把這些資訊歸類存檔。
他之前從霍蘭德先生那邊對西塞羅杯的瞭解僅限於獎金數額和推薦名單,對它在整個學術評價體系中的位置沒有概念。
現在有了,入門級篩選,僅此而已。
“如果以後走學術路線的話……”他試探性地問了半句。
伊莎貝拉點了下頭,大概是滿意他能自己接到這條線上來。
“學者這條路,往上走有幾道明確關卡。”
她的目光變得認真了:
“第一道關卡是入學,進一所正經的高等學府,拿到最基本的學術身份。
推薦名單和西塞羅杯的成績能幫你敲開這扇門,但僅此而已,到底能不能考入還得看你自己。”
“第二道關卡是在學府內部站穩腳跟,辯論周不僅僅是比賽,它同時也是一場展示。
你在臺上說什麼、怎麼說、面對刁鑽提問時如何應對……臺下看的人比你想象的多,看的角度也比你以為的深。”
她的右手食指輕輕摩挲著銀質細鏈的鏈節。
“在各大演講賽上表現足夠出色的人,會被注意到。”
“被誰注意到?”
伊莎貝拉沒有直接回答。
她端起已經放涼了的紅茶抿了一口,慢慢嚥下去,這才開口。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學院體系對‘演講’這件事如此看重?
拉丁文修辭、即興辯論、限時構建論證……這些能力在日常學術研究中的用處其實相當有限。
一個學者關起門來做研究,安安靜靜翻文獻、寫論文就夠了,用不著站在幾百幾千人面前慷慨陳詞。”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禮拜堂主廳的方向。
透過側廳敞開的門扉,能看到主廳裡那些高高的石柱和彩繪玻璃窗。
“但學者不可能永遠關在書齋裡。”
“到了某個階段,你需要代表你的學科、你的學府、甚至你背後更大的體系,對外面的世界說話。”
她強調了“對外面的世界說話”這幾個單詞。
“那個時候,你就不再只是一個研究者了。
你是一個發言人,替一個龐大的知識傳統向外界傳遞資訊的人。”
李察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
發言人這個詞,在他腦子裡碰到了另一組資訊。
在自己讀到的位階序列中,從業者之上的每一次躍遷都需要完成儀式。
儀式的本質是“向帷幕宣告”。
宣告,宣誓,發言。
如果學者路線的位階躍遷條件與“宣告”有關,那麼演講能力就不再只是學術場上的競爭籌碼了。
它可能直接關係到在帷幕後那個更大的體系裡能走多遠。
伊莎貝拉沒有挑明這層關聯,也許她在等他自己想到,也許她故意只說到這裡為止。
“成為發言人之後呢?”李察問。
伊莎貝拉點點頭。
“好處很多,具體是什麼好處,現在說太早了。
你還沒邁過第一道門檻,知道太多反而是負擔。”
“我只告訴你一件事。”
“在我們這個領域裡,位階躍遷的每一步都需要修行者宣告自己。
宣告形式各有不同,獵手用血與刃來宣告,隱秘者用陣與畫來宣告。”
她的食指在矮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學者用什麼來宣告,你覺得呢?”
用言語,用知識凝聚成、經過千錘百煉、能夠承載重量的言語。
這個答案浮上來的時候,李察忽然理解了為什麼古典學會從中學階段就開始篩選演講人才。
西塞羅杯是漫長鏈條的第一環。
從篩選原礦到打磨精煉,最終鍛造出能夠站在帷幕之上、代替整個傳統向更深處“發聲”的人。
第63章 試吃員
伊莎貝拉站直身體,手提包帶子在外套肩部壓出満邸�
她的手指在銀鏈上再次輕輕叩了一下。
角落裡那層看不見的幕布被風吹散,人聲重新湧進來。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周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片區域剛才被隔絕了。
伊莎貝拉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另一個東西遞給李察。
是一隻錫質小扁瓶,掌心大小,瓶蓋擰得很緊,瓶身上刻著極簡的雛菊圖。
“這是什麼?”
“藥,給姐姐的。”她用指甲敲了敲瓶身。
“這個比之前寄的那些藥效果要好一些,每晚睡前吃一粒,不要多用。”
之前寄的藥……原來如此,他說在布里斯頓的時候,父親怎麼會定期就去一趟郵局。
“你母親的呼吸問題不全是身體原因。”
伊莎貝拉把扁瓶推到他手裡。
“她放棄修行,體內殘存迴路沒有被徹底關閉,以太在迴路裡空轉了十幾年,慢性損傷了肺部。
北方工業區的煤煙只是加重因素,根子在裡面。”
“所以單純治肺是治不好的……”
“對。”伊莎貝拉乾脆地承認了:“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能做的只有緩解。”
“這一瓶大概能用三個月,用完了寫信給我,我再想辦法寄到你們家。”
李察把錫瓶收好,貼身放在內袋裡。
“謝謝小姨。”
“嗯。”這次她沒有再糾正李察的稱呼:
“你母親的舊毛病,可以讓她來帝都住一段時間。
帝都環境比布里斯頓好,醫療條件也好。”
帝都的空氣確實比布里斯頓好,最為關鍵的是,帝都以太濃度遠高於任何工業城市。
“我明白了。”李察說。
伊莎貝拉將包背好,準備離開:
“辯論周每隔一年就會舉辦,帝都一些大學的古典學系有保送名額。”
“如果你有興趣,以後可以來試試。當然,前提是你得先考進大學。”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
李察把名片收進書包內側夾層裡,和那張推薦函放在一起。
茶已經喝到只剩半杯了,涼了。
他一口灌完,杯子擱在矮桌上。
周圍的人群還在流動,評委們三三兩兩聚在長桌附近,端著杯子交談。
參賽者裡的一些人圍在蒙塔古旁邊,金髮少年被一圈人簇擁著。
他應對得很從容,偶爾笑兩聲,低頭聽對方說話。
凱瑟琳站在離人群最遠的窗戶旁邊,紅髮別在耳後,手裡捏著一隻空杯子。
她的目光穿過會客廳的人頭,正好和李察對上了。
李察走過去的時候經過了點心長桌,順手拿了塊司康。
“威廉姆斯,你在演講裡說的那些,你自己信嗎?”她的目光很直。
“你問的是哪一部分?”
“追問本身就是文明,這句話你自己信嗎?”
“信。”
凱瑟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信的版本不太一樣。”
“在我看來,追問的人分兩種。
一種追問完了會回到房間裡,把牆壁補好當什麼都沒發生,另一種追問完了會搬到牆壁的另一邊去住。”
“你是哪一種?”
李察咬了一口手裡的司康,咀嚼了兩下吞了。
“還沒想好。”
這個回答不算諏崱�
自己早就搬過去了,從第一次在床頭櫃上碰到銅掛飾的那一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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