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新的一行亮了起來。
“是植物。”
整桌的人都看了過去。
“薄弱點周圍草和樹長得不對勁了,生長速度是正常情況好幾倍,葉子形狀也在變。”
“有一棵本來很普通的橡樹,兩個月里長出了從來沒見過的新枝……”
李察等著下文。
“樹枝上沒有橡果,只有一種黑色的果實。”
德墨忒爾頭頂的麥穗沉甸甸地墜了一下。
守田的人,最怕的就是莊稼長出不該長的東西。
狄俄尼索斯也開口了。
“帝都這邊,留聲機那事還在繼續。
上個月有位太太在沙龍上放蠟筒請靈,蠟筒裡照舊多出來一個女聲,每放一次說的都不同。”
“但這一次那女聲不光說話了,還唱歌了。”
桌上人都靜靜聽著。
“唱的是一首沒有人聽過的歌。
在場十七個人,第二天有十四個能一字不差地把那首歌從頭唱到尾。”
他把杯子拿起,又放下了。
“可她們沒有一個記得歌詞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們只是在唱,做飯的時候唱,梳頭的時候唱,夜裡蓋著被子也在唱。”
“有兩個去看了醫生,醫生給了鎮靜劑,還有一個至今停不下來。”
德墨忒爾有些疑惑。
“家裡人沒有管?這些太太們的丈夫或者父親,應該有和神秘側沾著邊吧?”
“你說的對。”狄俄尼索斯伸出手在桌面上點了點。
“十七位太太小姐裡,至少有一半的丈夫或者父親跟神秘側有往來。
委員會的、分駐辦的、學會裡掛著名的都有。”
“他們也確實管了。”他攤開雙手。
“其中有三家的丈夫當天就聯絡了分駐辦,第二天就有人上門去做了以太場掃描。”
“掃描的結果……乾乾淨淨。”
“蠟筒重新放了一遍,沒有多餘聲音,客廳裡以太場跟任何一間民宅沒有區別。”
涅墨西斯的天平秤盤上閃了一下,投影出一個問號。
“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狄俄尼索斯輕聲一嘆。
“那東西會挑人、會挑時候。”
“我順著發生過的十幾樁案例往回理了一遍,發現一個共同點。
每一次出事的沙龍,在座那些家裡有從業者丈夫的太太們,她們丈夫全都恰好不在帝都。”
“有的上了前線,有的被抽調去外勤,有的出差在外地。
反正出事那一晚上,家裡男人全都不在。”
“而且等丈夫一回來,或者分駐辦的調查員一登門,那東西就縮了。
蠟筒安安靜靜,客廳裡什麼痕跡都不留,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等調查員走了,等丈夫又出了門,過幾天在另一家的沙龍上又來了。”
“換一隻蠟筒,換一撥太太,唱的還是同一首歌。”
桌上靜了好一會兒。
李察的後背有些發涼。
這東西明顯是有意識的,而且相當狡猾。
“帝都分駐辦那邊也犯了難。”狄俄尼索斯又補了一句。
“每次去查都查不出東西來,報告裡只能寫‘未見異常’。
寫了三次‘未見異常’之後,上面只能定性成‘戰時焦慮引發的群體性癔症’。”
“可太太們還在唱。”
“一個沙龍傳到另一個沙龍,從切爾西傳到梅菲爾,從梅菲爾傳到布魯姆斯伯裡。”
輪到李察了。
他在心裡把能講的和不能講的又過了一遍。
蒙斯天使這件事情,他有些東西可以講。
“我說一段和蒙斯有關的。”他開口了。
桌上幾人的目光轉了過來。
“蒙斯那處薄弱點被遠征軍潰退時的死氣攪醒了,帷幕後面凝出了一道阻隔追兵的東西。
士兵們叫它天使、叫它弓箭手、叫它聖喬治,說法很雜。”
“這東西,疑似已經被一位達人收走了。”
赫卡忒看向他:“赫爾墨斯的渠道倒是挺厲害。”
李察沒有接這句話。
“我能確認的就是這些。”他把話收住了。
“具體被誰收走、收走後做了什麼用途,我的渠道到不了那個深度。”
赫卡忒沒有追問,火炬與鑰匙的輪廓在她頭頂緩緩凝實。
“舊大陸的火已經燒起來了。”
三相音色疊在了一處。
“帷幕在變薄,這句話你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可今晚聽完這一圈情報,你們應該覺著這句話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它不止在變薄,還在往人世里長東西。”
“高地的橡樹結出了黑色果實,帝都的留聲機鑽出了沒人懂的歌,新大陸的殖民地把人的臉替換成了同一張。”
赫卡忒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
“在座的諸位都戴上了面具,各自的路都寬了一截。”
她的金面具從桌上六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
“可寬了不等於安全了,走得快的人,被盯上的也快。”
“下一次聚會,十二月中旬。”
“在那之前,各自珍重。”
三相音色一同落下。
“閉眼,數七下。”
李察閉上眼睛。
一,二。
弓箭手、停不下來的歌、黑色果實……一層一層往後退。
三,四。
神座霜豆、沉默蕨的孢子。
五,六。
七。
星海散了。
李察睜開眼,把今晚聚會的資訊一項一項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帷幕在變薄,而且正以某種加速的方式往物質界滲透。
戰爭本身就是一臺巨大的催化機器。
死的人越多,恐懼越濃,薄弱點越肥,帷幕越薄,滲透越深……然後更多的人死,更多的恐懼,更肥的薄弱點……
一個越轉越快的、誰也踩不住的輪。
李察把窗戶關上,回到書桌前。
明天開始,噤聲術式能繼續練了。
徹底熟練後的術式反轉就在前面,他已經能看見了。
第337章 無人死亡(月票加更12)
十月二十八日,編修組最後一份封印圖樣經霍利斯簽字蓋章,裝進了牛皮紙信封。
霍利斯把那一摞信封摞齊,放在桌面正中。
“結束了。”
教室裡響起椅子腿拖地板的聲音,好幾個學生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蒙塔古把鉛筆擱回筆筒,費舍爾還趴在桌上嘴裡嘟嘟囔囔地數數,被旁邊人拍了肩膀才回過神。
凱瑟琳把她那本小本子合上,站起來的時候理了一下圍巾末端的穗子。
李察的手按在最後一份校驗稿上。
【博聞】是一座圖書館。
書架從地板排到天花板,每一本書都碼得整整齊齊,要哪一本伸手就能取。
可圖書館裡的書,彼此不說話。
它們安安靜靜地立在各自位置上,等人來取、來讀、來對照。
他做得已經很快了,可終歸是一本一本地翻,一條一條地連。
眼下,他感覺到圖書館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書架沒動,書也沒動。
可書與書之間,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長出了線。
面板上的進度條,在這一刻到了頂。
【學識 Lv.3,進度100%。】
【學識 Lv.3→ Lv.4。】
進階那一刻,整座圖書館在“亮燈”。
原先暗著的書架一排一排全照亮了,所有書的書脊上浮出了字,他一眼就能看見每一本在什麼位置。
那是一種擴張,從裝不下到裝得下,從記不全到全部記住。
李察閉上眼,又睜開。
他重新看向手底下那份封印圖樣。
整道封印在他眼前變了。
它們自己就在那裡,他只要看,就看得見。
以前他破譯一道銘文,需要先回憶這個符號在哪本書哪一頁出現過,再把那一頁調出來做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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