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每天這麼折騰,光路上就得耗去小半天。
所以平日裡他就睡在學院區,半個月才回阿什福德家一趟。
宿舍是一間向陽單人房。
一張床,一張書桌,一隻舊衣櫃,還有一座瓦斯爐。
比起阿什福德宅邸裡的房間,自然寒酸了許多。
李察反倒更中意這裡。
夜裡清靜,沒人來擾,他做什麼都自在。
回到宿舍時,天已經全黑。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常春藤爬滿的舊牆照出深深湝的影。
李察先把門從裡閂上,又拉嚴了窗簾。
他在書桌前坐下,調出面板。
種子那一欄的倒計時,正一格一格往下走。
第一顆斯芬克斯的種子,給的是“影之反轉”。
這第二顆,又會是個什麼?
李察心裡沒底。
按照第一顆種子的經驗,倒計時歸零,面板上就會跳出一個謎題等著他。
時間一點一點地走。
窗外那座看不清方位的鐘樓,遠遠地敲了十下。
李察起身,把檯燈的光撥小了些,又給自己倒了半杯熱水擱在床頭。
他在床上躺好,被子拉到胸口。
面板底部,那行倒計時已經歸了零。
【種子已萌發,入口開啟。】
【是否進入?】
他選了【是】。
意識,墜入黑暗。
也許三秒,也許三分鐘。
身下出現了甲板。
腳底有船在浪裡起伏的那種沉沉的晃。
李察低下頭。
映入眼簾的腳掌赤著,瘦得只剩骨頭,皮膚被海風和日頭烤成了說不清的顏色。
腳趾很長,指甲發黑。
這根本不是自己的身體。
他試著抬手。
胳膊上纏著亞麻布,布上印著褪色的祭司銘文。
自己這是變成木乃伊了?
? 第317章 我打達人?
李察試著彎曲手指。
關節嘎吱嘎吱地響,纏布縫隙灑下細碎的乾土。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
胸腔塌了大半,肋骨輪廓頂著亞麻布,清清楚楚。
心口位置有著什麼填充物,摁上去硬邦邦的。
裡面東西早就被取走了……用卡諾皮克罐裝著呢。
好傢伙,肺肝腸腎,一個都沒剩。
這副身子居然還能動。
腳底下甲板在搖,船身吃了一個浪,往右偏了幾度。
李察站在原地適應了一會兒平衡,抬起頭來。
船板黑得髮油,掛滿了鹽漬和乾裂的木紋。
亞麻帆布縫了厚厚幾層,被太陽和海風撕出幾道口子,又被人用粗線縫回去了。
桅杆頂上,掛著一面殘旗。
旗面上畫著一隻展翅禿鷲,顏料褪了大半,只剩深紅底色。
然後就是周圍其他的船了。
很多。
他站在船尾往外望,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排著幾十條船。
近的在百碼以內,遠的在半海里外,大大小小,帆布顏色和樣式各不相同。
最近那幾條掛著禿鷲旗,和他腳下這條一樣,說明都是黑土河流域出來的商船。
再遠一些的掛著不同的旗幟。
有利凡特的錨紋旗;
有古利比亞的新月帆;
有幾條掛著希臘式三角帆的輕快商船;
還有兩條吃水極深的阿爾比恩貿易公司自己的武裝商船。
一整支混編船隊。
幾十條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港口的商船,在進港前的錨泊區排成了鬆散的佇列,等著潮汐放行。
李察在心裡迅速做了判斷。
種子給他的是第一視角。
斯芬克斯那顆種子,他被丟進了一個地下水牢,站在黑水裡走五十步去過關。
這一次,他被直接塞進了一具身體。
這應該是那位黑土河達人寄宿自己力量的容器。
他能感受到這具木乃伊和另一邊的聯絡,從他後頸延伸進帷幕深處。
那一頭是達人本尊,龐大又沉默,停泊在帷幕後方某個他感知不到全貌的位置。
這具殼只是本體分裂出來的一隻手。
殼裡裝著奧秘的本源——名、鏡、替。
但儲量遠不如本體。
打個比方,如果本體是一口井,這具殼是從井裡舀出來的一大桶水。
夠用,但不能浪費。
而且這隻桶被砸碎了,井也會痛。
他腳下這條船上有十來個水手。
他們赤著腳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膚色深得發紫,各個肋骨外露、額頭磕著厚繭。
沒一個人看李察。
他們各自忙各自的活,繞著他走。
李察抬腳往前邁了一步。
甲板上所有水手的影子,齊齊抽動了一下。
十幾道影子本該各自趴在它們主人腳底下,太陽在左邊,影子朝右歪。
可李察一動,所有影子都朝著他這個方向彎腰叩首。
李察停住。
影子也停了,各自歸位。
他又輕輕抬了抬手指。
影子又抽搐了一回。
十幾條影子從甲板上探出半截身子,全朝著他伸胳膊。
這種掌握力量的感覺真不錯。
釘子巷那次是撬開銅燈後,影子掙扎著要脫離各自主人。
眼下連撬都不需要了。
這具身體在甲板上站著,滿船影子就已經站不穩了。
李察把手放下來,影子們乖乖縮回各自腳底,服帖得跟什麼似的。
他開始走動。
每邁一步,甲板上那些影子就顫一回,然後迅速歸位。
整艘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李察默默盤算著手裡的力量。
影子天然服從這具身體,沒有半點抗拒。
它們被自己骨子裡的親緣壓得死死的。
這具木乃伊浸了千年祭司銘文和供奉沉積,和黑土河流域的影之秩序同源同根。
在它面前,一切影子都是下屬。
走到船頭,李察看了一眼最近的水手。
就那一眼。
那個水手的一切,像翻開一本攤平的賬冊,朝他鋪了過來。
名字叫赫普,二十三歲。
跑過六趟遠海,怕蠍子。
左腳小趾缺了半截,是被鐵錨砸掉的。
胸口憋著一件事誰都沒說,老家的未婚妻在他出海的第二年,嫁給了他堂兄。
這些資訊沒人告訴他,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全部都知道了。
這就是鏡了。
照影而立,照出對方的模子。
照得清清楚楚,比那個人自己照鏡子看到的還要多。
李察把目光移開,又轉頭“看”了另一個水手。
同樣的效果:名字、恐懼、心口沒說出來的那件事一股腦湧了進來。
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在他看過去後,都成了一本自動翻開的書。
李察忽然覺出了一種奇怪的疏離感。
他看見赫普那未婚妻的事情,心裡沒泛起半點波瀾。
放在平日裡,他至少會為這個被戴綠帽的傢伙在心裡感慨兩句。
此刻,什麼都沒有,空空的。
那個赫普在他腦子裡就是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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