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裡面藏著加洛林時代以來九百年的手抄本,一夜之間燒成灰。
同一夜城北聖彼得修道院的修女被強暴,城東三百名平民被趕到河邊,排成一列機槍掃過去。
這是一支軍隊的命令,背後是整個普魯士用四十年‘文化優越論’養出來的殺人體系。”
“《伊利亞特》第六卷,赫克託耳跟妻子安德洛瑪刻告別。
帕里斯搶了海倫,整座城就要替他還。一人之罪,全城之罰。”
講堂裡一陣極輕、卻異常熱烈的掌聲。
魯汶的故事在每一份報紙的頭版。
那些慘狀的速寫或照片,讓有不少夫人小姐眼眶都溼了。
李察看到帷幕那一面立起來一座修道院。
哥特尖頂被燒得焦黑,塔樓半邊塌了,殘垣上還掛著一面被煙燻黑的旗子。
修道院前的廣場上,憑空橫著幾具被吊死的男人。
修女的白頭巾散落在石板路上,被風捲起來一片一片地飄。
聽眾心裡那一份悲憤灌進裡面。
李察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群情激憤,會替帷幕後頭的形象新增血肉。
但為什麼舉特洛伊的例子,這人是突然抽風了嗎?
李察的視線掃向反方講席。
凱瑟琳走到講席前。
她一開口,講堂裡的氛圍陡然變了。
“亨利先生的魯汶講得很動情。
可亨利先生方才講漏了皮埃爾·杜布瓦神父。
他是魯汶聖彼得修道院的本地神父,有敵國血統。
八月二十五日那一夜,他把十一位修女藏到了自家地窖。
亨利先生方才講‘被吊死的男人’,裡面有一個就是他。”
“亨利先生借了《伊利亞特》第六卷。
但赫克託耳跟妻子告別後,出城迎戰阿喀琉斯,他死了。
荷馬替他寫了二十四卷,是要告訴聽眾城裡的‘帕里斯’和‘赫克託耳’不是一種人。
荷馬如果替‘集體擔責’站臺,他就不會寫老國王跪在阿喀琉斯帳前替兒子贖屍。
荷馬在這一卷裡告訴後人:即使是仇敵,也分得清誰該擔、誰不該擔。”
“我方今日立論集體不能擔罪,只有具體的人能擔。
神父跟下令屠殺的敵國軍官,難道是同一種人?
完畢。”
講堂裡死一樣的靜。
帷幕後焚燒的修道院旁,憑空多出地窖的入口。
木板被翻開,地窖裡蹲著一位老神父。
神父脖子上已經有了繩索的勒痕,可他死死擋著地窖入口,不讓上面人把修女拖出去。
聽眾臉上那一份悲憤,被凱瑟琳那段話攪得複雜了起來。
“交叉盤問。”主持人開口:“反方提問。”
“亨利先生,您家在德比郡是煤礦主,這件事可以核實嗎?”
亨利皺了皺眉。“……可以,這跟今日辯題有什麼關係?”
“您家近兩個月的純利,根據德比郡商會九月份的簡報,是戰前的三點四倍。
這件事,可以核實嗎?”
亨利的臉色變了一下:“……這跟今日辯題沒有關係。”
“有關係。”凱瑟琳的聲音不響:“您方才講'擔責'……”
“反方!”主持人的聲音突然響起來。
“您的提問偏離了今日辯題,請回到辯題。”
凱瑟琳的目光朝主持人那邊輕輕掃了一眼。
她忍住了,朝主持人欠了欠身:“是,我回到辯題。”
“八月二十五日,魯汶煤礦被敵國軍隊連人帶礦炸了,三百多名礦工隕難於此。
那座礦一年產煤數十萬噸,缺失那一份得有人補。”
“我替您算了一下,您家九月增產有約九千鎊是'魯汶紅利'。
九千鎊摺合礦上的人命,每一條約莫三十鎊。”
“您剛才在臺上講修道院、講修女、講被吊死的男人。
您沒講那座煤礦,還有那裡被炸後給您家創造的收入。”
轟的一聲,亨利按下的那座焚燒修道院塌了。
李察眉頭緊鎖。
這就是涅墨西斯的本事。
聽眾席中幾位悄悄站起身,從側門退了出去。
“反方請簡短陳述,並儘快回到辯題。”
主持人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嚴肅。
“是。”凱瑟琳收回目光。
她想停,可她停不下來。
亨利已經倒了,可凱瑟琳必須把他踩到地裡去。
“亨利先生今日替'集體罪'辯護,他真正想立的一塊寫滿'敵國民族罪行'、的遮羞布。
'擔責'的是幾千公里外死去的敵人和神父,'數錢'的是本土靠魯汶被燒而抬價的煤礦。”
“勝利者對失敗者說'敗者活該';更該說的是'施害者活該'。
今天不分清這兩句的次序,明天帝國就會把所有'敗者'認作'施害者'。
我方反對,反對到底,完畢。”
李察清楚地看到,帷幕後凱瑟琳按下的形,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長大。
亨利臉色蒼白,嘴唇在動,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收束階段,亨利只講了一句:“……我堅持我方立論。”
就沒再開口。
評委席議得比前幾場都長,足足十二分鐘。
主持人在臺上宣佈:
“預科組第三場。
正方亨利·切斯特頓,言辭分七點二,宣告分六點八。
反方凱瑟琳·布萊克伍德,言辭分八點九,宣告分七點六。
反方總分領先二點五,勝。”
凱瑟琳的言辭分八點九,幾乎是預科組這一天的最高分。
可她的宣告分,被生生扣到了七點六。
掌聲起來了,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遲疑。
李察坐在聽眾席,慢慢閉上了眼睛。
凱瑟琳贏了這一場,可她贏得太狠了。
評委席不為殺傷力加分,評委席只為“言辭之準”和“宣告之穩”加分。
凱瑟琳的宣告,超出了今日辯題的範圍。
蒙塔古從聽眾席另一邊走過來。
“……我服了。”
“嗯。”
“可她以後……”蒙塔古的眉頭微微擰著。
李察知道蒙塔古想說什麼。
涅墨西斯那一張面具,確實給了她一柄極鋒利的刀。
但凱瑟琳今天得罪的不只亨利一個人。
亨利的姨媽是教育大臣的夫人,亨利家在德比郡是煤礦世家。
凱瑟琳將其當眾扒光,把這些利益關係全部攤在了伊利亞特樓裡。
她以後在學術圈子裡,會被……排擠與防備。
凱瑟琳從臺子上走下來。
紅頭髮女孩走得不急不緩,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她從臺階走下來,經過李察這一邊。
她沒看李察,也沒看蒙塔古。
帷幕那一面焚燒的修道院,跟凱瑟琳的地窖、賬冊、煤礦工人屍體還並排立著。
下一場辯論要開始的時候,主辦方會把這片帷幕裡所有的形清空。
可在清空前,所有具備靈視的人都看得見。
Mundus vult decipi(世人樂於受騙)
可帷幕從不受騙。
他看著凱瑟琳走出了講堂的拱門。
紅髮女孩沒有回頭。
………………
準備辯論周這段時間,李察也一直沒忘記打磨變潮呼吸。
起初確實渾身彆扭,穿了一雙別人的鞋。
吸氣拖不順,呼氣收不住,屏息卡在浪與浪空當裡,像踩在鬆動的石板上。
夜裡盜汗,白天吃飯能吃出熱氣來。
可身體的【體】之四項,把那些不適攤平了大半。
剩下靠練。
一天一天練,一口氣一口氣磨。
練到現在,他已經不需要拿心神去推那一口氣了。
氣自己知道該往哪走,吸到哪個深度該轉,呼到哪個節點該收,屏在哪個位置該放。
這天清早,李察盤坐在床上做每日的例行呼吸法訓練。
以前他每次到第三拍,胸腔裡總有一個地方硌著,和鞋裡有顆小石子差不多。
今天那顆石子沒了。
李察閉著眼,又走了幾個完整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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