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我那幾天,論文一個字都寫不進去。”
伊莎貝拉的舌頭有點不利索了:
“你們平時一個個氣我,氣得我腦袋疼,可真要是哪個沒了訊息……”
她沒往下說。
“導師,我這不是好好回來了麼。”索菲亞的眼睛又紅了。
“回來就好。”伊莎貝拉又喝了一口。
她忽然又補了一句,沒頭沒尾。
“你下次再把電報拍得那麼省,把‘出事’說成‘無大礙’……我扣你研究津貼。”
“導師,您醉了。”克拉拉輕聲說。
“我沒醉。”伊莎貝拉堅持著。
“我清醒得很,我還能跟你們講古希臘文的不規則變位……”
“來了來了。”普賴斯壓低聲音對李察說:“導師一喝多就講變位。”
李察哭笑不得,把小姨那杯酒悄悄換成了柚子茶。
席間話題繞來繞去,又繞回了蒙斯。
這陣子學界吵得不可開交,在座研究生也都有所耳聞。
桌上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天使、聖喬治、弓箭手、光、神蹟。
同一件事,每個人論點都不一樣。
伊莎貝拉端著酒杯,看著滿桌學生你一句我一句地爭。
吵著吵著,桌上分了陣營。
“我說,毀了它。”普賴斯把刀叉一扔:“它在吃人,這還有什麼好爭的?”
“吃人?”湯姆森捏著書:“它救了幾千個士兵啊,你怎麼能說毀就毀?”
“它會吃人。”普賴斯皺起眉。
“既然吃人,留著它幹什麼?”
“你怎麼知道它吃人?”湯姆森問。
普賴斯被問住了。
報告裡寫的是它怎麼救人。
它怎麼吃人,報告上沒寫。
索菲亞把杯子放下了。
“它吃人,這話不假。”
滿桌的目光,轉到了她身上。
“那批被救下來的兵,”索菲亞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在後方見過幾個。”
“有一個跟我說了句話。”
“什麼?”
“他說……”索菲亞學著那士兵的腔調,那腔調滿是恐懼。
“‘那排弓箭手,把箭對準我了。’”
李察沒摻和。
他坐在那慢慢吃著自己盤裡的東西,聽著滿桌人吵。
人人都想把天使定義成自己手裡能拿捏的東西。
普賴斯定義成‘該毀的怪物’;
克拉拉定義成‘能用的武器’;
湯姆森定義成‘救人的奇蹟’;
索菲亞對那邊則不想過多回憶。
李察沒去想哪一個對。
他這段時間在編修組、在314室、在自己房間反覆琢磨過的東西,被滿桌亂糟糟的思潮給撞了一下。
那一下,他忽然把每句話底下藏著的東西都看清了。
【思辨 Lv.2,進度100%。】
李察把一點投了進去。
【思辨 Lv.2→ Lv.3。】
變化來得無聲無息。
他沒覺得自己比剛才更聰明了。
只是腦子裡那一副專挑骨頭的眼睛從外收回,往自己身上照。
照見了自己那一連串的念頭,還有那些自以為想透了、其實還差一層的判斷。
【內醒】,在這一刻徹底紮下了根。
李察忽然覺得這一桌湧過來的話,每一句藏著的都擺在了明處。
想要、怕、理性、猶豫……全清清楚楚。
“你們都說錯了。”
李察放下了手裡的刀叉。
滿桌的人,聞言都停了下來。
“湯姆森學長說它是神蹟。”李察看向湯姆森:“你對了一半。”
“它真的擋住了追兵,救了那批兵,這一點那位隨軍牧師沒說錯。”
“可它是那幾千個兵,自己造出來的。”
湯姆森張了張嘴。
“他們被自己救了。”李察總結這一論斷:“是他們自己把一個天使造了出來。”
桌上靜著。
“普賴斯學長說要毀了它。”李察轉向普賴斯:“其實不用。”
“為什麼?”
“因為它已經在毀自己了。”
“克拉拉學姐說控制著用。”李察又轉向克拉拉:“也不能。”
“為什麼不能?”克拉拉挑了挑眉。
李察看著她。
“因為它救人和吃人的方法是同一個。”
“它救一個兵,是因為這個兵信它。”
“每救一次就從他身上颳走一縷信念,颳得多了,人就空了。”
“一個被刮空了的人信不動了,連思考都覺得累。”
李察停了一下。
“它是在吃自己。”
“信他的人少了,自己也會空下來。”
“它最強那一刻就是它剛被信出來的那一刻……幾萬人的祈逗托叛觯阉沟脻M滿當當。”
“可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它就完了。”
“它越救人就越吃人,越吃人信它的人就越少。”
桌上沒人接話。
“所以你們爭的……”李察接著說了下去:“是一件它自己會了結的事。”
“我們能做的,就是不給它名字與傳說,把它救下的那批兵治好。”
“它會一天天淡下去,變成一句沒人提的閒話,再到什麼都沒有。”
當然,這一切前提是那位達人沒有把這個東西收走。
這個情報,不適合在這裡說出來。
克拉拉一直沒怎麼說話。
這時候卻做了最關鍵的一句總結。
“李察說得對。”
“一樣事物強到極致的時候,就是它垮臺的時候。”
滿桌靜了半拍。
然後,掌聲起來了。
普賴斯拍得最響,湯姆森也跟著拍,書都丟到一邊去了。
克拉拉、索菲亞,除了李察自己本人,連醉了的小姨也給自己外甥鼓掌。
李察被這一桌掌聲鬧得臉有點熱。
伊莎貝拉趴在桌上,眼神還有點飄。
“……你小子。”
她端起那杯被李察換成柚子茶的“酒”,喝了一口。
“學者吵架吵的多半是‘誰對’,一個說我對,一個說你錯,吵得臉紅脖子粗。”
“吵到最後吵的都是面子。”
她看著李察。
“可你兩邊都沒完全反駁,兩邊都給收進去了。
一個想殺,一個想用,到你這合二為一。”
她把杯子擱下。
“這才是辯論。”
伊莎貝拉的臉上全是欣慰。
“正好,馬上就是十月的辯論周了。”
“辯論周?”普賴斯也來了精神。
李察記得,小姨在西塞羅杯後就說過這個。
“今年這個辯論周。”伊莎貝拉的話慢了下來:“跟往年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仗一打,辯論題目怕是要變。”
她沒往下細說,那張醉臉又趴回了桌上。
“……我困了。”小姨嘟囔著:“你們……自己吃。”
? 第308章【出竅】
伊莎貝拉這次沒醉到上次那種程度。
皇家大酒店那一晚,她是被兩個人架出去的。
今天還能自己走,只是腳底發虛,半個身體份量都壓在外甥胳膊上。
普賴斯幾個人嘴上不留情,臨別還要再扎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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