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西塞羅杯的名次可不好拿,帝都這邊的學生從小就在練。”
“我先試試看吧。”
文森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李察,如果你在帝都需要什麼幫忙……比如帶你去看看比賽場地什麼的,隨時可以找我。”
這話的殷勤程度,讓不遠處的大舅母都多看了文森特兩眼。
外祖父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他坐在首位上,偶爾用銀叉翻一翻盤子裡的食物,抿一口紅酒。
但整張餐桌的重力始終落在他身上。
沒有人會忘記首位上的那個人在聽,在看。
看到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老人把餐巾摺好放在盤子旁邊,這是晚宴結束的指令。
眾人都自覺從座位上起身,管家指揮著傭人收拾銀器,碟碗叮噹作響。
傑拉德把餐巾擱好,目光停在李察身上。
“李察,我書房裡有些好東西,你或許會想看看。”
餐桌上一下子安靜了,李察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同時落過來。
大舅母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嘴唇微微張開又很快合攏。
驚訝打底,羨慕蓋在上面。
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後又被各自教養壓平,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笑意。
伊芙琳的手已經抓住了李察袖口:“聊什麼要單獨聊?”
“可能是考考我功課。”
女孩眉頭擰成麻花,嘴巴張了兩回都沒說出反對的話來。
在外祖父家裡,她不敢大聲嚷嚷。
李察拍了拍妹妹抓著自己袖口的手:“回房間等我吧,不會太久。”
伊芙琳鬆開手指,目送他跟著外祖父走出了餐廳。
她扭頭看向母親,瑪格麗特的目光也追著兒子背影,直到門在身後合上。
李察跟在外祖父身後,穿過走廊,上了半層樓梯。
傑拉德推開書房門,煤氣燈自動亮了起來,不知道是機關還是以太的作用。
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直抵天花板,胡桃木架上塞滿了各種尺寸的書冊。
李察跟著走進書房,餘光已經在掃架子上的物件了:
一座拳頭大小的青銅雕塑,造型是展翅的鷲鷹;
一隻密封的琥珀色玻璃瓶,裡面泡著乾枯的蜥蜴標本;
壁爐臺上擱著兩隻銀燭臺,燭臺臂彎處鑄著纏繞的蛇紋。
寫字檯角落裡有一枚水晶球,放在黃銅底座上。
能進外祖父的私人書房,這個機會可不能白白浪費。
阿什福德這麼多代傳承,哪怕書房裡只擺著些邊角料,對他來說也值得試一試。
傑拉德走到壁爐前,彎腰用鐵鉗撥了撥炭火。
李察趁老人背對自己,伸手摸了摸那鷲鷹銅雕的翅膀。
銅面冰涼,手感沉實,面板紋絲不動。
他又走了兩步,手搭在琥珀色玻璃瓶的瓶口上,還是沒反應。
銀燭臺,水晶球,寫字檯上的銅天平,以及壁爐架上那隻看起來年頭不短的懷錶……
他逐一靠近,面板始終如同死水。
乾淨,全是乾淨的。
這些物件明顯有年頭,做工也精良,但沒有一件沾過以太的邊。
想來也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不會擺在外客可及的書房裡。
它們大概鎖在牆後或地下,和阿什福德家族的真正家底待在一起。
李察有些失望,把手從舊式六分儀的銅臂上收回來。
傑拉德從壁爐邊直起身來,沒制止他到處亂摸。
之前在客廳和晚宴上,這孩子的言行舉止收束得太緊了。
回應文森特試探滴水不漏,面對長輩審視面色不改。
十六歲少年能做到這種程度,要麼是演技極好,要麼是經歷過什麼讓他不得不早熟的事情。
無論哪種都讓人心裡不太舒服。
現在看他翻弄六分儀刻度盤,拿懷錶貼在耳邊聽,這才對嘛。
“六分儀是你曾外祖父的。”
傑拉德在壁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年輕時候跑過船。”
李察把六分儀恢復原狀,走到書桌對面客椅上坐下來。
壁爐熱度慢慢爬過來,烤著半邊臉。
老人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李察,你知道阿什福德家是做什麼的嗎?”
“做生意的。”
“那是外面人知道的版本。”
傑拉德摸出一本薄冊子,封面正中印著著名的神秘學符號:一條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經營了三百來年。”
老人手掌覆住那枚銜尾蛇符號:“不靠做生意,靠做守門人。”
第44章 奇物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
“不過,今天要找你聊的事情倒和守門人沒什麼關係。”
“接下來說的事,跟你的那場病有關。”
傑拉德把那本小冊子拿在手上:“你知道‘奇物’和‘侵染’這兩個詞彙嗎?”
李察搖了搖頭。
傑拉德把手裡冊子翻到某一頁:
“正常情況下,以太在世間流轉,大部分會自然消散回帷幕後,但有極少量以太會被物件截留。”
“帕拉塞爾蘇斯把這個過程命名為 Tinctura,浸染。”
“物件在經過長年累月的侵染後,以太會形成穩定沉積,能輔助修行或用於施法媒介,在上面儲存密文也很難鏽壞。
這種物件,在我們行內就叫‘奇物’。”
傑拉德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文森特給你那枚掛飾就是件奇物,正常情況下它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傷害。”
“對於體內完全沒有潛在迴路的麻瓜……不,普通人,他們哪怕把奇物掛在脖子上戴一輩子,也什麼都不會發生。
以太滲出後穿過他們身體會散掉,就像往鐵板上潑水,一滴都滲不進去。”
他的話語若有所指:
“但有潛在迴路的人不同,奇物滲透出的以太會沿著潛在迴路流動,沖刷,擴張,直到迴路被啟用。
這個過程伴隨排異反應,發熱、乏力、肌肉痠痛……”
“所以我那次生病就是因為排異反應。”李察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傑拉德點點頭,又搖搖頭。
“一般排異反應持續一到兩天就會結束,不舒服,但絕不至於致命。”
他的目光在李察臉上停了幾秒,眉頭皺起:
“我讓文森特把掛飾帶給你,本意就是測試你有沒有潛在迴路。
如果有,排異過後你就擁有了踏入神秘側的資格;
如果沒有,那枚掛飾對你來說和普通銅片沒有區別。”
他的聲音低下去:
“但我沒料到,你的身體底子會這麼差。”
壁爐裡的炭火安靜地啃噬著自己,紅光一明一暗,把老人臉上皺紋照得更深了。
“正常人發兩天燒就能扛過去的排異反應,你的身體差點沒能撐住。
低燒拖成高燒,高燒拖到昏迷……這是我的責任。”
“後來你母親又打了電話來。”
傑拉德有些無奈:“電話裡的瑪格麗特就沒有信上那麼客氣了。”
“她能來赴這場約,條件之一就是我必須當面跟你把事情說清楚,並且給出實質性補償。”
李察明白了,母親不是被拽來帝都的,她帶著籌碼走進這扇門。
那條件不知道還有沒有別的,但至少當面交代和實質補償這兩條是明確的。
母親比他想象中精明得多。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老人面色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但你最後還是活下來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外祖父。
傑拉德似乎也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愧疚已經表達過了,接下來是正事。
“既然迴路已經啟用,你也自己走出了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胸口位置。
以太微迴圈的存在,對他來說大概和看人臉上有沒有鬍子一樣直觀。
“那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你打算往哪個方向走。”
“宮廷與行政體系有一批不對外公開的委員會,專門處理超凡事務,算是帝國官方吧。我們阿什福德家世代都在這個體系裡任職。”
“官方?是實力最強的嗎?”
“資源最多,組織最嚴密,能調動力量最大。”
傑拉德用詞很嚴謹:
“但‘最強’這種詞,看怎麼定義。”
他沒有透露更多,轉而介紹另一方:
“除了官方,各大頂尖學府裡有一些科系表面上是古典文學、考古學、語言學,實際上是研究神秘側理論的學術機構。
學院體系和官方保持合作關係,但學術上高度獨立。”
老人抬起頭看了李察一眼。
“你要參加的那個西塞羅杯,主辦方古典學會就屬於學院體系的外圍組織。”
他笑了笑,隨口問道:“那邊應該有人主動接觸你了吧。”
李察隱蔽了關鍵資訊:“學校裡是有老師比較熱心。”
外祖父沒有追問:“那就當是這樣吧。”
“除了官方和學院體系,還有民間那些靈媒、占卜師、鍊金術士、草藥師……各行各業裡和神秘側沾邊的人,都會鬆散地結成民間行會,有著自己的勢力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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