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街道兩側種著修剪過的梧桐,樹幹刷了白灰,枝葉在秋風裡嘩嘩響。
遠處大教堂雙塔從建築群上方冒出來,塔尖十字架在午後陽光下亮得刺眼。
馬車比布里斯頓多得多,四輪的、兩輪的、敞篷的、封閉的,在馬路上穿梭成流。
偶爾有輛汽車從馬車群裡鑽出來,喇叭按得底氣十足。
伊芙琳站在車站門口臺階上,眼睛已經不夠用了。
“好大,比布里斯頓大好多。”
“……咱們上次不是來過了?”
“來過啊,但我看不夠嘛。”
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追著一輛漆成深紅色的四輪馬車過去了。
那馬車的車身漆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車門上有金漆描的家徽。
兩匹拉車黑馬毛色油光水滑,馬具上的銅釦在陽光裡一閃一閃。
車伕穿著制服坐在馭位上,帽簷壓得只露出下巴。
“那種馬車得多少錢?”伊芙琳問了句明知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應該比咱家房子貴。”李察隨口回應。
第40章 伊芙琳的夢想
羅傑斯站在臺階上掃視街面,嘴唇緊緊抿著。
從車站到阿什福德家宅邸所在的帝都西區,直線距離大約四英里(6.5km)。
走過去的話,起碼得一個多小時。
再看看全家人的裝扮:他和兒子的西裝三件套,瑪格麗特的連衣裙,女兒那雙擠腳的小皮鞋。
走四英里過去,且不說老婆和女兒能不能堅持走這麼遠,真到了地方大家估計也要汗透了。
皮鞋沾一層灰,衣服全黏在後背上,頂著滿頭汗去赴晚宴。
體面是一點不用想了。
父親觀察了一會兒,便伸手招了一輛馬車。
馬車是兩個座位對坐的小型漢瑟姆,黑漆車身,銅製把手。
比那種豪華四輪馬車樸素得多,但至少能遮風避塵。
車伕位置坐著個瘦高的中年人,馭位高高架在車頂後方,從上面往下看他們。
“要去哪啊?”
“西區,切爾西路13號。”父親報了個地址。
“切爾西路?”車伕撩了撩帽簷:“兩先令。”
父親在口袋裡摸了一下:“一先令六便士行不行?”
“先生,距離在這兒呢,一先令六便士我連馬的草料都賺不回來。”
“一先令八便士呢?”
車伕看了看他們一家四口的穿戴,又看了看那隻被放在腳邊的舊行李箱。
“得嘞,就算您一先令八便士,上車吧。”
小馬車載著一家四口匯入帝都的車流中。
窗外街景在不斷變化。
從車站附近商業區駛出來,經過好幾個繁忙的十字路口,馬蹄聲和叫賣聲混在一起。
再往西走,建築密度明顯降低了,樓間距變寬,樹木變多。
聯排商鋪讓位給了獨棟宅邸,偶爾能看到石雕噴泉和鋪了碎石的車道。
“以後要能住在這種地方就好了。”伊芙琳趴在車窗上,鼻尖幾乎貼上了玻璃。
李察從速記本里抬起頭來:“怎麼,你也想住帝都?”
“想啊,誰不想呢,但想想就得了。”女孩縮回來,務實得很:
“爸的工資在布里斯頓夠用,搬來帝都大概連租房都租不起。”
她說這話的時候音量很小,生怕前面的父母聽見。
“伊芙琳,你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李察問。
“嗯?”
“畢業以後。”
伊芙琳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我成績一般你也知道的,拉丁文和那些理科都不太行。”
她說“不太行”的時候並不洩氣:
“但家政課還可以,我烤麵包和做點心那些,老師說我算有點天賦的。”
“那你以後想做烘焙?”
“不是‘想做烘焙’,是想開一家自己的烘焙工坊。”她糾正措辭,認真了起來:
“賣麵包、司康、曲奇、水果撻……每天早上新鮮出爐的那種。”
她在說到“水果撻”的時候,無意識地舔了舔嘴角。
“門面不用太大,一個街角小店就夠了,櫥窗裡擺各種點心,路過的人能聞到香味。”
“媽就可以不用天天在廚房裡精打細算了。”
她的聲音在最後這句話上放輕了很多:
“黃油愛切多厚切多厚,雞蛋想加幾個加幾個。”
李察看著妹妹說話時的表情,覺得她未必真的有多愛烘焙。
伊芙琳描述的烘焙工坊,重點根本不在烘焙上。
她列舉的那些黃油、奶油、雞蛋、各類下午茶點心,每一樣在他們家都是需要精打細算的稀缺品。
伊芙琳從小看到大,看了十幾年。
所謂“開一家烘焙工坊”,與其說是職業夢想,不如說是最樸素的渴望:她就是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李察沒有戳破。
“挺好。”他說。
“你不覺得不切實際?”
“為什麼會不切實際?”
“因為要很多錢啊。”小姑娘到底還是自己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錢的事以後再說,先把手藝練好。”
李察把速記本合上,延伸了一下話題:“不過你有沒有想過更遠大的?”
“更遠大的?”
“對,比如說當星級餐廳的主廚。”
伊芙琳轉過頭來,辮子在肩上晃了一下:“什麼?”
“大城市的那種高檔餐廳,你肯定在雜誌上見過。”李察把手搭在車窗邊上:
“主廚想用什麼食材就用什麼食材,選單都自己定,一天到晚和牛排、龍蝦、鵝肝打交道。”
“客人吃完還要站起來鼓掌說:'請轉告主廚,這道菜太棒了'。”
他說這話純屬信口胡編。
但妹妹的眼睛卻一下子亮了,顯然在心裡描繪著那個美好的畫面。
但她很快就把自己拉了回來。
女孩用力靠回椅背,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哥,你當我是傻子嗎?高檔餐廳的主廚,那些人都是從小培訓的。”
“我又沒說現在。”
“而且龍蝦那麼貴,我連見都沒見過活的。”
“你就說你想不想吧?”
伊芙琳嘴唇動了動,好像在和自己較勁。
安靜了一會兒,她才小聲說著:“……想是想。”
說完,馬上又補了一句:“但不可能的事情想了也白想,我又不是你,腦子開了竅什麼都學得會。”
“所以你是終於承認自己腦子不開竅了?”
“你……”伊芙琳伸手要掐他胳膊,被李察躲開了。
她掐了個空,氣哼哼地把臉轉回窗外去了,嘴裡嘀咕著:
“想當主廚就當主廚了,我還說我想當首相呢。”
李察笑了笑,沒有再接話。
他重新翻開速記本,目光落在紙面上,但腦子裡想的完全不是拉丁文。
妹妹想開一家烘焙工坊,只是為了隨便吃愛吃的點心;
母親每次做飯前,下意識的計算黃油餘量;
還有剛才父親和車伕討價還價那兩個便士。
他過去一個月裡,幾乎把全部心神都投往帷幕後的世界。
呼吸法、古典學識、破譯暗語、觀察封印、獲取點數……每一步都指向更遠更深的超凡領域,大方向沒有錯。
帷幕後的力量當然要追求,那是安身立命之本。
但母親的病、妹妹的憧憬、父親為了陪他們來帝都一趟加班到回不了家……
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情讓他反覆認識到: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在走路。
馬車拐過一條安靜的街道,車伕在上面“籲”了一聲。
“到了。”
第41章 阿什福德
阿什福德家的宅邸,比李察從記憶裡拼出來的形象更大也更沉。
四層石樓正面朝西,石材是帝都常見的石灰岩。
大門是雙開的深色橡木門,門楣上刻著阿什福德家的家徽:橡樹和立獅,和信紙上的一模一樣。
門兩側各站著門房,他們目視前方一動不動,和兩根穿了衣服的門柱沒什麼區別。
院子裡三輛馬車停在靠牆那一側,還有輛老式轎車。
轎車比格蕾家的阿爾維斯還氣派,深黑車身描著金線,車門把手鍍銀,黃銅車燈鋥亮。
李察把環境資訊快速錄入腦中。
這是一個維持著體面規模的上層家族,或許比不上那些和王室有聯姻的頂尖豪門,但資源和人脈方面的積累肯定不湣�
父親付完車錢,車伕甩了下砝K,馬車“嗒嗒”地在碎石路上走遠了。
一家四口站在阿什福德宅邸門前。
就在踏上臺階的那一刻,母親表情變了。
變化很細微,但李察全看在眼裡。
她從面對家人時的放鬆狀態切換到了另一副模樣。
這是一副從小被教育出來的面具,進了這扇門,面具就得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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