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但是今天還是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開口。
她繼續說:“莉莉,睡吧,媽媽在這兒呢。”
帷幕後,水底下一個最小的影子動了。
這是個還在襁褓裡就死了的孩子,它連站起來都做不到,只能像一團小東西一樣在水底裡泡著。
聽見母親的呼喚,它從水底浮了起來,朝聲音的方向浮去。
米爾克伸出了手,把它接住了:“走吧莉莉,你媽媽在叫你呢,咱們回家。”
它牽著那個小小的影子,順著歌聲鋪出來的逆光,朝岸上走去。
走到水邊上的時候,那團影子散了。
散的很輕,像是睡著了一樣。
在李察的靈視下,那團影子變成了幾點極淡的光,順著歌的逆流河,朝著母親站著的橋頭上去了。
帷幕後的婦人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的心底有樣東西松開了。
婦人哭了出來,但哭著哭著,又繼續唱起了那首搖籃曲。
見此情形,一個一個母親們也開始呼喚孩子的小名了。
“湯姆。”
“小瓊。”
“貝蒂,我的貝蒂。”
每報一個名字,水底下就有一個孩子的影子朝著歌聲方向浮上來。
米爾克在水邊來回走,每次手裡都會領著一個孩子。
在領著孩子的時候,它還會輕聲地問這些孩子:“數完啦?”
“數完了。”
“數完了就睡吧,睡醒了媽媽就來接你了。”米爾克說。
孩子的影子躺在了水邊散了。
每個孩子都在數數,它們在數到一百的時候就會停下,然後就能睡覺了。
李察看著這一幕,他知道不是銘文把這些孩子哄睡著的。
是媽媽們哄孩子睡覺的那首歌。
是有人記得孩子們的名字。
當第一首歌唱完的時候,黑溝裡的孩子們也已經都睡下了。
但裡面還有大人。
大人的影子比孩子難纏。
它們在水裡泡的年頭更久,怨氣也更重。
在搖籃曲哼唱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把腦袋別了過去,理都不理。
而且,它們還在朝裡夫先生的那個方向匯聚。
孩子是軟的,可以先送走。
但大人們就沒那麼好糊弄了。
“換調子。”赫頓先生說。
物質界。
老牧師停下了搖籃曲,他擦了一把汗,回頭往隊伍裡看了一眼。
一個老頭從裡面走了出來,他的手裡拿著一本封皮磨損了的舊賬本。
他是老約書亞。
在他手裡的舊賬本上,記錄著每個來他這裡扛活的漢子的工錢。
該領多少、欠了多少……
全都記在上面。
念這些大人們名字的活兒,老約書亞來做正合適。
他認得這些人。
他記得他們的工號,記得他們每個月賺幾個錢。
老牧師換了個號子。
是碼頭上扛纜繩的號子。
礦井下拉礦車的號子,幾個漢子合著力氣一齊喊的那種調子。
老牧師把它放慢了。
喊號子是為了使勁,他把勁卸了只留下調子,慢慢地,沉沉地,往下壓。
“一二三,纜繩上肩,
四五六,橋下水深。”
堤岸上的男人們聽見這個調子,眼睛都直了。
這是他們天天喊的調子。
“兄弟們抬穩了……
這一趟,送他回家門。”
第一個漢子先跟著喊了起來。
他是個碼頭工人,胳膊上的肉一塊一塊的,嗓門粗得很。
他喊的時候,眼眶紅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扛活的漢子們一個接著一個的把聲音搭了起來。
這調子他們喊了一輩子。
之前喊的時候,從來都是為了提力氣。
現在喊它,卻是為了送人。
帷幕後。
那道逆流的光河變寬了。
號子比搖籃曲更沉。
它落到黑水上的時候,向兩邊湧了湧。
原本只是細細的一條線,被這麼一撐,瞬間有了些河的模樣。
水底下那個男人的影子停下了。
老約書亞開始念名字。
他把老比格那一沓紙舉到眼前,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托馬斯·裡德。”他念。
唸完名字,他抬起頭朝水裡望了一眼,確認是哪一個。
“裝卸工,三十一歲。”
水底下一個高個子的影子,轉過身來。
那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的影子,肩膀寬得很。
三十一歲的時候就淹死了,在水裡也不知道泡了幾年。
老約書亞的手指,落到了批註欄那一行小字上。
那是老比格寫的“未盡之事”。
老約書亞把那一行字唸了出來。
“欠他婆娘一條圍巾。”
堤岸上的人群裡,有個婦人頓時腿一軟。
她是托馬斯·裡德的婆娘。
托馬斯·裡德淹死那年的冬天,特別冷。
他答應過自己婆娘,發了工錢就去買條厚圍巾給她。
只是工錢還沒發,他就掉進了黑溝裡。
那條圍巾,欠了她很多年了。
……
帷幕後。
水底下的高個子的影子開始動了。
他是彎下了腰,從水裡捧出來了個什麼東西。
看他托著的姿勢,像是條圍巾。
他一步步走上了岸,然後到了自己婆娘的跟前。
把那條看不見的圍巾,搭在了自己婆娘的肩膀上。
然後,散了。
它婆娘什麼都看不見,但覺得肩頭忽然暖了一下。
賬,還清了。
老約書亞念起了下一個名字。
“威廉·哈欽斯,鍋爐工,四十六歲。”
水底下又一個影子轉過身。
“……惦記著沒給小兒子過成的那個生日。”
老牧師領著眾人唱。
老約書亞念名字,一個一個的影子上了岸,了卻各自那一樁心事便散了。
這調子,沉得很。
這些漢子活著的時候,扛了一輩子的重東西。
臨走也得有人替他們,把那一份重抬一抬。
然而,唱到一半。
水裡出了變故。
有幾道不肯走的影子暴起了。
它們的身上的怨氣重到發黑,沒等老約書亞念出它們的名字,就朝著岸邊撲了上去。
它們想把岸邊的活人一起拽下去。
“莎拉!”奧德中校見此情形,立即怒吼一聲。
莎拉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她端起了自己那杆改裝的雙管獵槍。
老牧師還在唱。
號子的拍子一下下的往下落。
莎拉的槍,跟著拍子響了。
砰!
第一隻撲上岸的影子,被銀鉛彈打穿,化成黑水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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