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你回來正好,我們一家人在一起是最穩妥的。”
……………………
格林伍德的禮堂建於一八三七年,加冕年。
穹頂上掛著格林伍德的校徽,一本翻開的書。
李察坐在前排第三個座位。
旁邊坐著的是這一屆考上其它高等學府的幾位同窗,總共六個。
禮堂裡坐滿了人,家長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
校長弗萊徹博士走上講臺。
他的手按在講臺邊上,緩緩念出開場詞。
“……本學年,格林伍德中學,有三百一十七名學生完成了他們的學業。”
“其中……”
校長翻開一張紙。
“四十二人獲得了各科優等。”
掌聲。
“十一人獲得了校董會的表彰。”
更多的掌聲。
“六人獲得了外部高等院校的錄取通知。”
禮堂裡頭響起一陣嗡嗡聲。
六個人,對格林伍德這樣一所北方工業城市的中學來說,已經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
“其中一位……”
校長抬起頭來。
“被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錄取。”
禮堂安靜了一瞬。
對布里斯頓的這些家長來說,帝都大學是報紙上的名字,有錢人家的孩子才去的地方。
要從十二歲就請家庭教師、讀寄宿學校、有一筆很深的家底。
格林伍德建校六十年了,從來沒有過。
弗萊徹校長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一下。
“李察·威廉姆斯。”
掌聲從後排的家長席開始,一排一排地往前掃。
掌聲掃到前排的時候,沃倫立在中央過道,朝李察這邊伸了個大拇指。
母親在後排家長席沒有鼓掌。
她只是坐在那裡,把雙手擱在膝蓋上,唇角有著淡淡的笑。
掌聲持續了很久。
弗萊徹校長把位置讓給了校董。
這次過來的校董是個頭髮花白的實業家,姓漢密爾頓。
他在布里斯頓西郊有兩座煉鐵廠,再往北還有一處自治的吆哟a頭。
“諸位。”
漢密爾頓先生開口。
“按照格林伍德校董會的章程,本年度的校董會獎學金,共設三份。”
家長席安靜了下來,低年級的家長裡有幾位伸長了脖子。
“第一份。”
漢密爾頓先生舉起一隻信封。
“授予在全國西塞羅杯拉丁文演講賽中獲得第二名、並被帝都大學古典學系錄取的——李察·威廉姆斯。”
“獎學金金額:每學年五十鎊,為期兩年。”
李察怔住了。
他完全沒聽說過這一份獎學金。
五十鎊兩年,那就是一百鎊了。
“怎麼回事?”身邊同學壓低了聲音問。
“校董會獎學金不都是頒給獎學金生的嗎?我記得章程裡……”
“你瞎說。”後面另一位接話。
“章程裡寫的是‘授予在畢業當年取得顯著成就的格林伍德學生’。
怎麼界定顯著成就,那是校董會自己說了算。”
“五十鎊兩年啊……”
“他是帝都大學這次研修的第二啊,我們格林伍德這麼多年連第二十都沒出過一個。”
“……行吧。”
李察走上了講臺。
漢密爾頓先生握了他的手。
“年輕人,希望未來的布里斯頓能以你為榮。”
“……謝謝您。”
霍蘭德先生坐在教師席上,他眉飛色舞,不住的朝旁邊的格蘭女士說著什麼。
韋斯特先生坐在霍蘭德另一邊,雙臂抱在胸前,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
赫頓先生沒有出席,他從來不出席這些活動。
但校董會裡那些實業家,平日裡對學術一竅不通。
老先生在布里斯頓紮根幾十年,校董會裡認得他的人不在少數。
自己為什麼能拿到這份獎學金,李察心裡有數。
頒獎結束後是茶點時間。
茶點擺在禮堂外面的草坪上。
桌上擺著三明治、司康餅、幾壺紅茶。
低年級學生跑來跑去,被父母拉著不許多吃。
家長們圍著李察打轉。
“小夥子。”一位母親拉住他的胳膊。
“我兒子今年十四歲,他讀書也挺用功的。
你能告訴我,你那時候是怎麼開始讀拉丁文的?”
“課本是從……”
“您就跟我們說一句,您是怎麼學進去的。”
李察被圍得脫不開身。
一位帶著孩子的父親在觀察他的衣著,大概是在估算這一身衣服的料子值多少錢。
布里斯頓是一座工業城市,北方人講究務實。
李察一邊客氣地應付著這群人,一邊四下張望。
沃倫從人群外擠了半天,終於把腦袋探了進來。
“李察!”他一把拽住李察的袖子:“你被這群家長圍得跑不掉了是吧?”
“沃倫……”
“我就知道你能行!”沃倫也穿著一身嶄新的禮服。
“來來來,我爸讓我把你拉過去,他要跟你說兩句……”
李察跟在沃倫後頭擠出了人群。
背後還有幾位家長追著問。
沃倫的父親老克羅利立在草坪另一頭。
他端著一杯茶,朝李察遠遠地舉了舉。
“李察。”
“克羅利先生。”
“恭喜。”老克羅利的嗓門粗。
“他在家裡跟他媽吹了一個月,說自己的同學考上了帝都大學。
他媽現在見著別人家的小孩都要問一句‘你跟我兒子的同學認不認識’。”
李察寒暄一陣,跟克羅利父子告別。
沃倫伸出手來跟他握手。
“……保重。”
“你也保重。”
李察轉身朝禮堂方向走。
沃倫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
“爸。”
“嗯?”
“李察這一去帝都,往後我跟他見面的機會怕是越來越少了。”
“嗯。”
“他將來肯定走得很遠。”
老克羅利沒說話,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紅茶喝了。
“你也得走你自己的路。”他對自己的兒子說:“他走他的,你走你的。”
霍蘭德先生從禮堂裡出來,找到李察。
“威廉姆斯。”
“先生。”
霍蘭德先生取出一本厚厚的寫生本。
“休讓梅森帶過來的,他暑假跟家裡回了鄉下。”
“雞腿寫生集。”
“嗯。”霍蘭德先生苦笑。
“我一直沒想通他為什麼對雞腿這一個題材這麼有執念。”
“他說他喜歡觀察熟透雞腿的解剖結構。”
“……他親口跟你說的?”
“是。”
霍蘭德先生搖了搖頭。
李察接過寫生本。
封面用拉丁文寫了幾個字:De Cruribus Gallinaceis(論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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