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上完課再告訴你。”夏洛特難得賣了個關子:“算是好訊息。”
李察進了書房。
湯姆已經越來越聽話了。
他坐在書桌前,桌面上攤著兩份李察上回留的作業。
第二變格的八個詞尾被他抄了滿滿三行,字寫得歪斜,可沒有一處漏。
“先生你看,我全背下來了。”男孩把本子推過來,胸口挺得老高。
“insula,insulam,insulae……”
李察一路掃下去,掃到奪格那一欄停住。
“這個insulā,長音符號你忘了。”
“一個小槓槓而已。”湯姆撇嘴。
“小槓槓定生死。”李察拿鉛筆在那個a上頭補了一道橫。
“沒有它,島嶼就成了主格,把‘在島上’變成了‘島是’。
羅馬人打官司,一個長短音能讓一份遺囑歸這邊或歸那邊。”
湯姆眼睛瞪圓了。
“真的假的?”
“真的。”李察翻開自己帶來的那本舊課本,指著其中一頁。
“西塞羅有回替一個叫昆克提烏斯的人打官司,對方咬住一份文書裡頭某個詞的格不放。
整樁家產的歸屬,就吊在那個詞尾的母音上頭來回晃。”
他沒把後半截講完,那樁官司裡頭,西塞羅最終把對方逼到當眾改口。
語言是兵器,可真正捅進去的那一下,往往不在語言本身。
這一層意思,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講早了。
今天的正課,李察講persona,他在桌面上慢慢寫了一遍。
“你猜,這個詞最早是什麼意思?”
湯姆盯著桌面那一串字母看了一會兒。
“人?人格?”
“嗯,眼下你能在詞典裡頭查到的意思,差不多就這兩個。”
李察從書包裡頭取出一隻小本子,翻到一頁空白處,畫了一個最簡單的橢圓。
橢圓裡頭點了兩個洞,下方又畫了一條橫線。
那是一張極粗陋的面具。
“這是persona最古早的樣子。”
“……一張臉?”
“是一隻面具。”
李察用鉛筆尖點了點那兩個洞。
“古羅馬人在舞臺上頭演戲,沒有麥克風,也沒有今天劇院能把聲音托起來的那一套佈景。”
“演員得讓最後一排的觀眾也聽見自己的聲音。”
“於是他們想了一個法子,在臉前戴一隻木頭或者皮做的面具。
面具嘴部那一截,是被特意挖空像漏斗一樣的東西。”
李察在橢圓下面那條橫線上,補了個朝外開口的小漏斗。
“演員說臺詞的時候,聲音從喉嚨裡頭出來,鑽進面具內壁,再從這個漏斗裡吐出去。”
“聲音被收攏放大,整座圓形劇場最遠那一排,也能聽清楚他在講什麼。”
湯姆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一點。
“persona,最早就是這隻能讓聲音穿過去的木頭面具。”
“後來,面具被借去形容人在臺上頭扮演的‘角色’。”
“再後來,‘角色’被借去形容人在生活裡頭扮演的‘那個自己’。”
“最後,才被借去形容‘人’這件事本身。”
男孩一時間有些大腦超載。
過了一會兒,湯姆問出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是從面具開始的呢?”
“你想啊,演員戴著面具站在臺上。”
李察把鉛筆橫擱在那張面具圖上。
“面具下那張真正的臉,臺下觀眾看不見。”
“觀眾聽到的,是從漏斗裡吐出來的聲音。”
“可是聲音從哪兒來的?”
“……喉嚨裡頭。”
“喉嚨是誰的?”
“……演員自己的。”
“所以呢?”
李察看著男孩。
“面具不會自己講話,是面具底下那個人藉著面具,把自己聲音放大了出去。”
“可臺下觀眾記住的只有面具,不是面具底下的人。”
湯姆把這句話默默唸了一遍。
“……所以persona到底是面具,還是面具底下那個人?”
李察笑了。
“你問到點子上了。”
“兩千年來,所有讀過這個詞的人都在為這一句話吵架。”
“但我個人覺得,一個人之所以是這個人,就是因為他既有那張漏斗放出來的聲音,也有漏斗底下那張不肯被任何人聽見的臉。”
湯姆的臉上頭慢慢浮起一點茫然。
李察把那張畫著粗陋面具的小本子,從書桌上一直推到了湯姆那一邊。
“這一頁你下課的時候帶走,找盒子收起來。”
“到你三十歲的時候,再翻出來看一眼。”
“到時候你再告訴我,persona在你看來是面具,是臉,還是兩者合一的整個東西。”
“……三十歲?我還有十八年呢。”
“我等得起。”
下課時,夏洛特照例來送他到門口。
今天她手裡多了一份東西,是一份對摺著的《北方文學評論》。
“你那篇稿子。”她把雜誌遞過來,翻到中間那一頁。
“已經登出來了,‘年輕人的筆’欄目頭條。”
李察接過來掃了一眼。
洗衣婦的旁觀、伯恩斯(有化名)所代表的那些咳血之人、濟貧制度那道“次於資格原則”的暗線……全在,一個字沒被砍,署名是他自己。
“稿費一鎊。”夏洛特補了一句:“主編批的,散文裡給到頂了。”
“多謝。”
“先別謝。”她合上雜誌,沒立刻鬆手。
“主編昨天親自給我打了個電話,點名問這篇是誰寫的。”
李察等她往下說。
“他說……”夏洛特斟酌著用詞。
“這篇東西‘底下壓著一股涼氣’,他做了這麼多年編輯,頭一回讀一篇寫勞工和洗衣婦的散文讀出後脖頸發緊。”
李察的指尖在雜誌封皮上頭停了停。
涼氣,又是涼氣,夏洛特讀完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喜歡,可也犯嘀咕。”
夏洛特把話說得很慢。
“他說這篇登出去,濟貧委員會那邊、幾家在西郊有礦的東家那邊,多半會有人讀著不舒服。
你沒指名道姓,沒喊口號,沒提半個改良的方子……《阿爾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條捏不住你。
可越是這樣,越招人記恨。”
“記恨我什麼?”
“記恨你讓人‘看見’了。”
夏洛特把雜誌重新塞回他手裡頭。
“一個東家可以無視一千個這樣的人死在碼頭上頭,可他沒法無視一篇讓全城讀者都跟著後脖頸發緊的東西。
你把他們裝作看不見的那點涼氣,捅到了別人鼻子底下。”
她在門廊臺階上站定,呵出來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開。
“主編讓我轉告你一句話。他說,‘這小子有前途,可前途這東西,有時候是塊招牌,有時候也是靶子’。”
李察把雜誌捲起來,收進單肩包。
他想起麥克尼爾夫人那晚翻出來的星牌。
半跪在水邊的女子,把手裡頭那壺水倒回了河裡頭,水回了河,她手裡頭空了。
能登出來,效果還很不錯,可登出來後,要付出些什麼。
眼下,代價的輪廓浮出來了一角。
有人開始記住他的名字,記的方式還不大友好。
“我知道了。”他朝夏洛特點頭:“以後寫東西,我會再藏深一點。”
“別藏太深。”夏洛特擺擺手。
“藏太深就表達不出那個意思了,這個度,你自己拿捏。”
她轉身回了屋。
李察站在臺階下頭,把那捲雜誌在手裡頭掂了掂。
一鎊稿費,還有被帝都幾所文科院校招生辦或許會留意到的名字;
一份讓人後脖頸發緊的涼氣,外加幾個不知名姓、卻已經開始對他不痛快的東家。
這買賣劃不划算,眼下還算不清。
………………
午飯後,他去了科爾曼家。
科爾曼把圍牆邊上那一截積雪掃到角落裡,騰出來練習用的空地。
“今天還扎?”他把袖口捲起來,露出左前臂那一段。
“扎。”李察取出銀針長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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