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等待宣判”的沮喪。
“是鷦鷯?”他問。
“屋子外小徑上我沒見過鷦鷯,離這裡最近的棲息地應該是西邊的林子。”
“……你還認識這些?”
莉莉安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李察。
她排練過無數次被質問和厭惡的場面,卻沒有排練過有人能和她聊這些。
“我昨天在林子邊上撿到的。”莉莉安的聲音還是很小。
“撞在了什麼上面,脖子折了,身體還比較完整。”
李察走到桌邊,注意到了一件小事。
這張桌子已經超過了尋常乾淨和整潔的層次。
它被人按照嚴格順序整理出來,解剖刀和鑷子並排擺放,刀柄和鑷子柄間的距離是兩指寬,分毫不差。
玻璃瓶呈等腰三角形分佈,瓶蓋螺紋朝向一致,都朝莉莉安坐的那一側。
李察暗暗留心,嘴裡隨意找著話。
“工具和藥水是你自己配的?”
“石腦油三份,石灰水一份。”少女有些害羞的快速回答著。
“油脂多的鳥要加蒸餾水稀釋,不然表皮會發黃。”
“你做了多久了?”李察繼續搭話。
“……有好幾年了,從上中學開始。”
他環顧了一下小屋。
角落裡有個大木箱,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箱子裡整整齊齊地擺著好幾排玻璃罐。
最上面一排是鳥。
麻雀、山雀、一隻看起來像是紅腹灰雀,還有一隻他叫不出名字的、翅骨比身骨還長的小鳥。
每一具骨架的姿態都不一樣。
有的展開翅膀在飛,有的蜷成一團在睡。
不只是鳥,各類小動物都在其中。
李察蹲在木箱前面,一排一排地看過去。
田鼠啃食,鼩鼱攀爬,刺蝟蜷縮,蛙在跳躍,蛇在游弋,鼴鼠挖掘……
動物們全都被永遠定格在最鮮活的瞬間。
“這些都是撿來的?”他問
“都是死的。”莉莉安回答的很快,生怕他誤會。
“我不殺它們,我只撿已經死了的。
路邊的,林子裡的,河灘上衝上來的……冬天最多,凍死的鳥會從樹上掉下來。”
李察沒有評價。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木箱,目光停在最上面那一排。
那樣有隻山雀,姿態和別的小動物都不一樣。
別的標本都在飛、跳、啃食、攀爬。
那隻山雀卻站在一截枯枝上,頭微微偏向一側在聽著什麼。
莉莉安的目光跟著他的視線移過去。
“……那是第一隻,我十二歲那年冬天在窗臺上撿到,凍死的。”
她走過去,蹲下來,手指隔著玻璃罐壁輕輕碰了碰那隻山雀。
“它死的時候頭就是歪著的,我沒改。”
“後來的那些,你都改了姿勢。”
“嗯。”
“為什麼?”
“因為它們死的時候的樣子不好看。”
莉莉安低著頭。
“凍死的鳥會蜷起來,爪子緊緊扣著。
被車軋死的刺蝟是攤開的,淹死的田鼠渾身溼透了,看起來只有活著時候一半大。”
她抬起頭看著李察。
“所以我把它們變回去。”
李察在她對面蹲下來。
“變回去之後呢?”
“之後它們就一直在這裡了。”
莉莉安低頭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玻璃罐。
“它們不會腐爛,不會散架,不會被風吹走。”
她伸手把木箱蓋子往上推了推,讓光照進去更多一些。
“我會經常過來看看它們,坐一會兒,看看它們還在不在。”
“你一開始來這裡,”莉莉安忽然反問:“是因為什麼?”
李察本來想隨便扯個理由。
但莉莉安已經把屋裡的東西都攤給他看了。
“我在找一個沒有人會想到來找我的地方。”他鬼使神差的說道。
莉莉安抬起眼睛。
“圖書館三樓,我有間屋子。”
“但那間屋子,有人知道是我的。”
李察沒有說那個“有人”是誰。
莉莉安也沒有問。
她把桌上亞麻布拉過來一點,騰出了桌面右邊的空位。
“那你可以用這張桌子,只要你不介意對面有一個在剝骨頭的人。”
李察看著那塊被騰出來的空位。
桌面不大,兩個人的東西擺上去會有點擠,但夠用了。
“當然不介意。”
他在莉莉安對面坐了下來。
莉莉安重新拿起了鑷子。
她猶豫了一下,明顯在考慮要不要當著李察的面繼續做。
最終鑷子尖端還是伸進了鷦鷯胸腔裡,夾住了一截還沒剝離的肋骨。
動作比剛才慢了一點,大概是因為多了一雙眼睛在看。
李察從書包裡取出草稿紙和鉛筆,攤在桌面那塊空位上。
他低下頭,開始在草稿紙上落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煤油燈火苗偶爾晃一下。
鑷子碰到骨頭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敲一隻很小的鐘。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莉莉安把鷦鷯最後一截肋骨放進了清水瓶裡。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把鑷子和解剖刀一一擦乾淨,放回鐵皮餅乾盒裡。
每一樣工具放回去的位置,都精確到毫米。
“今天先做到這裡,剩下要等骨頭泡夠時間才能繼續。”
李察從草稿紙上抬起頭。
“你每週來幾次?”
“看情況,有標本在處理的時候每天都來,沒有的時候就一週兩三次。”
她把玻璃瓶放進木箱旁邊一個單獨的小格子裡。
“冬天來得多一些,冬天死東西多。”
李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邊。
“那鑰匙呢?”
莉莉安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小鑰匙,在燈光下晃了晃。
“門從裡面可以反鎖,從外面鎖需要這個。”
她想了想:
“你先來的時候別鎖門,我來了看到門沒鎖就知道你在裡面。
我先來會從裡面反鎖,你敲門就好。”
“敲門定個節奏吧。”她補了一句:“免得我以為是別人。”
“兩短一長。”李察說。
莉莉安點了點頭,把鑰匙重新放回口袋。
“嗯。”
李察站在桌子這一邊,看著對面的莉莉安。
他抬手隔著襯衫,按了一下胸口那枚銀戒指。
被調暗的燈塔,火苗往上竄了那麼一點點。
莉莉安眼睛睜大了。
燈沒有滅,只是被人擋住了。
李察重新把那一線氣息收了回去。
他沒解釋那枚戒指是什麼,從哪來,為什麼戴。
他只是讓少女知道,自己沒出事。
兩個人收拾完,一前一後走出小屋。
外面的冷空氣湧進來,煤油燈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
天已經全黑了,花園裡的黃楊籬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
走到花園入口,小徑分成兩條。
左邊通往正門,右邊通往側門。
分岔口上,莉莉安停了一下。
“李察。”
“嗯?”
她站在暮色裡,灰藍色的眼睛在最後一點天光下顯得很湹�
“剛才……謝謝你讓我知道你沒事。”
李察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
“你也沒問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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