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他只能用最低限度的感知輻射,去“聽”中校開口的那一刻。
奧德中校張開嘴。
他喊出三句唱名,每句間隔著一個完整呼吸。
“立於雲跡之巔,與風為同一物者。”
第一句出口的那一刻,整座洞窟巖頂的石頭微微震了一下。
某位居於帷幕極深處的上位者,被這句話從沉眠裡驚醒。
“……曾以一息構造深谷者。”
第二句出口那一刻,李察的耳膜裡響起了一種極遠的、從山口外吹過來的風聲。
那風聲裡面夾著無數極輕的、被壓縮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肺已離去,骨已成笛,唯餘氣息存世者。”
第三句出口的那一刻,李察整個人僵住了。
他不敢動,也不敢去看。
頭頂上有一道目光。
那“上方”不是天花板,也不是巖頂。
它是一種概念上的“上”,是李察用腦子勉強能想像的最高、最遠、最與人無關的那個方向。
僅僅是這一眼,那道目光投下的位置,整片區域就被極致的壓縮態裹住了。
被裹挾的那一點不動,周圍東西全都不可抗拒地退開。
空氣、以太、虛影全都退開,應答首口中那道吟誦也退開。
李察這才明白過來什麼叫“達人”。
那一位的“奧秘”就是風。
風是沒有邊界、沒有重量、沒有死亡的。
祂在帷幕底下走到了極深處,把自己的肺取了出來,把自己骨頭吹成了笛子,把除了“氣息”外的部分全部拋掉了。
剩下的,是一縷只與風同等存在的東西。
它不需要被找到,也不需要回應任何人。
它只需要呼吸。
它的呼吸,就是這一帶整片帷幕的呼吸。
奧德中校的鋼鐵義肢,從肩膀往下到指尖那一段,被一層極薄的白色氣流包了起來。
那層氣流是從“上面”那一邊借下來的。
氣流被借下來,中校臉色在一剎那灰得像石頭,嘴角滲出血。
他朝著應答首的方向,伸出了手。
義肢的指尖,朝下一指。
整片核心區,被一種無所不在的低頻風壓填滿了。
那風壓不刮,不動,不出聲。
它只是存在著。
那位達人在其引導下,朝這個方向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應答首扛不住這一口氣。
他周圍的虛影先散。
飛鳥模樣的虛影在風壓裡面被壓成了一團齏粉,無臉孩子的虛影被風壓從中間碾碎。
應答組的領唱、和聲、終調,吟誦在風壓底下全部被蓋死。
再沒有人能把那一截真名吟誦完整。
應答首口中那截即將完成的真名咿D,被那股風壓硬生生地按停了。
李察靠在光鎖裡面,整張臉朝著地面,連一寸目光都沒敢往上抬。
他在那一瞬間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走到那一步呢?
他的肺會不會被取走?
骨頭會不會變成笛子?
自己最後留在世上的,會不會也只剩一縷沒有形狀的氣息?
風壓持續了多久,李察後來想不起來了。
應答首扛過了最初那幾下子,人已經被風壓吹得即將潰散。
奧德中校義肢上的壓縮氣流散盡。
中校朝前踉蹌了半步,噴出一口血。
“……趁現在。”
他的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出來了。
溫特沃斯就在等這一句。
這一次他不需要再用爆發了,應答首已經被壓得動彈不得。
溫特沃斯繞到應答首身後,附魔雙刀上的銘文亮起,赤紅軌跡從應答首後心穿了過去。
應答首那即將潰散的人形,被這一刀徹底擊碎。
那截在他體內咿D的真名,散了。
整座核心區,開始翻回正面。
頭頂那片倒映的星海,慢慢褪去。
漫天的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重新變回了一百五十英尺深的洞窟巖頂。
腳下的石板還在,九道石環裡面已經啟用的光圈重新穩定下來。
奧德中校放下了那隻鋼鐵義肢。
義肢上頭的風壓,慢慢散去。
整座洞窟安靜了下來。
“……贏了?”小馬還跪在地上,他抬起頭,聲音發啞。
沒有人立刻回答。
每一個人都在大口地喘著氣。
溫特沃斯單膝跪在地上,他被透支的身體幾乎撐不住了。
赫頓先生扶著銘文臺,臉白得沒了血色。
麥克尼爾夫人把七位靈收回了靈宿之器裡面。
李察站在最裡圈。
他剛才那一手【影之覆甲】、那一針【月釘·返照】,加上長時間維持靈視,整個人同樣累到了極點。
可在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的這一刻,他的靈感抓到了一處極細的不對勁。
應答首臨死前的那一刻,他的臉上,不是恐懼。
是笑。
那個笑,和那些被切散的“終調”臉上的笑一模一樣,安詳且滿足。
赫頓先生沒有坐下休息。
老先生消耗嚴重,整個人都在發抖,可他扶著銘文臺重新拿起了鏨子。
“封印沒有被破。”赫頓先生的聲音很虛,可他的手很穩。
“可它被‘問’了一句,被逆向滲入過。”
“第六環到第九環,必須全部復刻補封完畢。”
“而且,要加一道新節點。”
? 第203章 就該這麼做
封印剩下的補封工作,足足花了三個多小時。
赫頓先生消耗嚴重,可他堅持把第六環到第九環全部復刻補封完畢,又額外加上了那道針對逆向滲入的新節點。
整個過程裡頭,麥克尼爾夫人負責啟用,莫德女士和斯彭斯先生填蠟抹銀粉。
溫特沃斯和奧德中校則在外圈警戒,防著坑底再出什麼變故。
李察一直舉著相機,把每一道工序都拍了下來。
補封全部完成之後,整座九道石環重新亮起,構成了一座比之前更嚴密的“井蓋”。
奧德中校檢查了一遍。
“今年這一波,比往年都兇。”
整座洞窟安靜了一會兒。
“收隊,把人帶上去。”
戰後的清理開始了。
應答首的屍體,裡面有不少可以處理的東西。
那幾個被切散的應答組,也在石板上留下了一攤攤歿聲織成的殘料,被莫德女士拿銀匙一點一點刮進瓷罐封好。
而最讓人意外的,是那一組應答組裡頭的“和聲”,竟被活捉了一個。
一組長把人押了過來。
那是個看不出年紀的男人,礦工工裝上沾滿煤灰,顴骨高高地撐著一層蠟黃的皮。
他被反剪著雙手,膝蓋一軟就跪倒在石板上,姿態順從得過了頭。
既不掙,也不抖,連呼吸都勻得像在睡覺。
溫特沃斯把人押到了燈光最亮的地方。
督察組長的臉色很差。
那一針【月釘·返照】的虛弱期還沒過去,繞到側翼那一刀又榨乾了他最後一點爆發額度。
可這都不是他臉色最差的緣由。
二組長的遺體,方才被同伴用外套蓋了臉,抬上了升井的鐵弧�
從那具屍體被蓋住到現在,溫特沃斯一個字都沒說。
他只是走過來,在這個活口面前蹲了下來,離得很近。
“誰指使你的?”
那個和聲抬起頭,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嘴唇動了。
“誰指使你的。”
他在複述這個問題。
可讓李察後頸汗毛根根豎起來的,是那個嗓音。
和聲開口的時候,他用的是溫特沃斯的聲音。
一樣低沉,一樣冷漠中帶著怒火。
連尾音裡那一點因為疲憊而起的沙啞顫音,都被原原本本地拓了下來。
就好像溫特沃斯隔著一張臉在審問他自己。
“你的動機是什麼?”麥克尼爾夫人在旁邊換了個問法。
那個和聲轉過頭,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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