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那一位多半沒工夫搭理你這麼個小蝦米。”
“但萬一呢?你賭不起那個萬一。”
“我記住了,先生,不去唸,不去想。”李察把這一條記在心裡。
“嗯。”赫頓先生這才點了點頭:“走吧,回去了。”
李察站起身,伸手扶了老人一把。
腳下的土路在夜色裡泛著潮氣,靴底踩上去發出輕微咯吱聲。
兩人朝著車隊那邊走,沒走出幾步,李察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先生,今天應答首是死了,活口又問不出東西。”
“應聲會背後那幫人,今晚就該知道這邊的動靜了,我們這一撤……”
他朝那座九重石環的方向偏了偏頭。
“萬一今晚他們再殺回來呢?”
老先生欣慰的點點頭。
“你能想到這一層,還不錯。”
“那位達人答應讓中校借一次祂的'呼吸',祂會在這一帶留下標記。”
“標記?”
“你可以這麼理解……”
赫頓先生抬起手,朝頭頂虛虛一指。
“那位的目光會在這片區域停一陣子,少則一週,多則月餘。”
“在這段時間裡,整座不應坑都在祂的眼皮底下。”
李察的後頸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想起了剛才那道從“概念上的高處”投下來的、與人無關的目光。
“應聲會要再殺回來……”他順著這條線把邏輯捋開:“得從那位的眼皮底下鑽進去。”
“對,中校今天給我們換來的就是這段安全期。”
“我們留幾個人在這兒駐守,反倒是多此一舉。
如果應聲會背後那幫人,真有本事在達人親自盯著的地方再開一次縫……”
“那我們留這幾個人在這兒,就更沒意義了。”
李察很快明白過來。
留人駐守的前提,是來犯之敵的位階在他們能應付的範圍內。
“先回去休息。”
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
“今晚最要緊的是讓所有人都睡一覺,明天一早再把這事往上報。”
“上報到哪一級?”
“曼城的北方分駐辦總署。”
………………
車隊啟動的時候,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
載著二組長遺體的那一輛車走在最前頭,車頭蒙了一塊灰布。
同袍在外勤裡犧牲,灰布蒙車頭三十里地,給死者一個安靜的歸途。
李察坐在另外那輛車裡。
車廂裡一直沒人說話。
奧德中校借了達人之力以後,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截。
他坐在副駕駛位上,閉著眼睛,鋼鐵義肢的關節裡偶爾還在發出極輕的“嘎吱”聲。
被風壓灼燒過的銀製鉚釘,在緩慢冷卻。
溫特沃斯獨自坐在後排靠窗位置,左手按著右臂內側。
土路顛簸了將近一個鐘頭,車隊才重新駛進有路燈的街區。
布里斯頓城裡頭,比白天他們出發時安靜了許多。
罷工已經被壓下去,街口三三兩兩站著民兵,提著步槍。
他們看到分駐辦的車隊,朝車頭敬了一個禮。
車隊在分駐辦主樓後門停下時,已經過了零點。
李察從車上下來,胃裡頭一陣空落落的。
太陽穴突突跳,眼皮卻又一點都不肯耷拉下來。
溫特沃斯看了看他的臉色。
“你今晚先不用回家了。”
“啊?”
“現在回去,你家裡人這會兒都睡了。
而且我們明早還得開總結會,你來回跑也折騰。”
“分駐辦裡有宿舍,你先去睡一覺,明天上午總結會你聽完再回家。”
“那我家裡……”李察有些遲疑。
“我明天早上給你家裡帶個電話。”
赫頓先生在一邊擺擺手。
“就說你跟著我在外面研學,明天下午回去,你母親聽得懂這種話。”
第205章 外介面
宿舍裡是個小格子間。
一張行軍床,一張小桌,一盞瓦斯壁燈。
李察把單肩包擱在床頭,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
他來到床邊,本想先躺下來緩一緩。
結果一躺下,整個人反而精神了起來。
閉上眼睛,腦子裡頭全是白天那些片段。
舌底那粒被咬碎的鹽、應答首臉上那個安詳的笑、還有麥克尼爾夫人弄出的那一攤血跡。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又把外套穿了回去。
人有的時候,越是身體疲憊,越是睡不著。
李察推開宿舍門,沿著樓梯往下走。
走到一樓大廳,他看到老比格正從大廳另一頭朝地下通道方向走去。
“老比格。”
老比格聽到背後冷不丁有人叫他,明顯肩膀一縮。
回過頭看到是李察,才放鬆了下來。
“臭小子,你還不睡?”
“睡不著。”
“怎麼會睡不著,你今天那個體力消耗……”
“我也想睡。”李察苦笑:“但腦子停不下來。”
老比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裡嘖了一聲。
“你這狀態,我也有過,越熬越精神。”
“本來換做平時,老傢伙我也能陪你嘮嘮嗑,可今天我有別的事情。”
他朝地下通道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跟師姐準備去處理應答首的屍體。
你不睡,要不就先回宿舍躺著看看書?處理屍體這種事兒,對你來說……”
“我想去看看。”
老比格的嘴角動了動,把後半句“不太好”嚥了回去。
“……你不怕?”
“白天都見過這麼多了。”李察滿臉無辜:“晚上差別也不大。”
老比格“嘿”笑了兩聲,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
“行吧,我也缺個伴兒,你想跟著下去也可以,不過有一條……”
他朝李察豎起一根手指。
“師姐怎麼說,你就怎麼做。
她說別看,你就把眼睛閉上;她說別問,你就把嘴閉緊;這是行規,也是保命。”
“好。”
兩人沿著地下通道往最底層走。
走到屍檢處那扇厚木門口的時候,老比格停了下來,先敲了三下。
“師姐,我把李察那小子帶來了。”
裡頭傳來麥克尼爾夫人的聲音。
“……他自己要來的?”
“嗯,他睡不著。”
門裡頭安靜了幾秒。
“那就進來吧,長長見識也好。”
李察推門進去的時候,老比格就去換驗屍罩衣。
“李察,你也換一下吧。”麥克尼爾夫人的聲音幽幽傳來:“就掛門後那鉤子上。”
李察照辦,一邊換一邊抬眼打量室內。
應答首的屍體被擱在上頭,從頭到腳蓋了一層撒過鹽的灰布。
麥克尼爾夫人此刻正在房間另一角,把自己那套工具都攤開了。
左手邊擱著一隻溈阢~碟,碟裡頭盛著一指深的、懸浮著極細銀粉的“顯影水”。
“換好就過來吧。”她頭也沒抬。
“站比格羅右後方,離臺子半步。”
李察走過去。
老比格把手套戴好,揭開了那層灰布。
倒沒什麼噁心的屍臭,畢竟應答首作為人的部分已經快被掏空了。
但這麼湊近著看,李察的呼吸頓了一下。
溫特沃斯那一刀,從後心穿到前胸,把胸骨整個豁開了。
豁開後露出來的內裡,沒有一處是對的。
“第一步。”麥克尼爾夫人指揮:“把他隨身器物全取出來。”
老比格用一柄長鑷子,從屍體口袋、腰帶、貼身夾層裡頭,把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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