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眼前是一片麥田。
麥子被風壓出一道一道的浪,遠處有座尖頂小教堂,鐘樓上停著兩隻烏鴉。
空氣裡有股甜味。
……但不是麥子熟了的香甜,是喉嚨會湧上來的那種腥甜。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李察分辨不出聲音從哪裡來,它就在整片麥田上空,平平地鋪著。
“從前呀,村子裡有一個最乖的小孩。”
畫面裡走出來一個孩子。
七八歲赤著腳,褲腿捲到膝蓋,手裡攥著一根狗尾巴草。
“他比別的小孩都乖,別的小孩學吹口哨,學爬樹,學把青蛙塞進女孩子的籃子裡。
他不學這些,他只學一件事。”
孩子在麥田裡站定,把狗尾巴草丟了,閉上眼睛。
“他學呼吸。”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唸到“呼吸”的時候,整片麥田的浪停了一下。
“村裡的老人教他吸氣時候要數四下,屏住要數四下,撥出來要數四下,再屏住數四下。
這叫好孩子的呼吸。
小孩學得可快了,老人摸他的頭,說他以後會是村裡最有出息的孩子。”
李察認得這一段,四重呼吸,黃金之道的入門。
“可是小孩不滿足。”
聲音把“不滿足”念得軟綿綿的,唸完還輕輕笑了一下。
“小孩說,老人教的呼吸太慢啦。
吸四下太慢啦,屏四下太慢啦。
我要學一種快的,一口氣就把好東西全吸進來。”
畫面裡,孩子張開了嘴。
他不再數四下,他把嘴張得很大,像要把整片麥田、整座教堂、連同鐘樓上那兩隻烏鴉一起吸進去。
他吸氣的時候,李察看見空氣裡那股甜味,被他一縷一縷地往嘴裡卷。
麥子朝他這邊倒,烏鴉從鐘樓上掉了下來,砸在麥田裡沒再飛起來。
“小孩學會啦。”聲音很高興:“小孩學會了一口氣把好東西全吸進來,他長得可快了。”
這應該是燃血之道的呼吸法,李察也瞭解過一些。
孩子長高了。
在李察盯著看的工夫裡,孩子從七八歲的個頭,一下躥到了大人那麼高。
又往上竄,骨頭在皮裡頭咯咯地響,胳膊、手指、脖子都在抻長。
“村裡人都說,哎呀,誰家孩子長得這麼好,又高又壯,將來一定有大出息。”
孩子的臉還是七八歲那張臉。
臉沒長,還停在七八歲,下面那具身體卻長到了房梁那麼高,彎著腰才能站在麥田裡。
“可是小孩餓了。”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把“餓”拖了老長。
“吸一口已經不夠啦。
小孩要吸兩口,要吸三口,要把村子裡的甜味兒都吸進來。
麥子的甜,井水的甜,剛出爐麵包的甜,他全都要!”
畫面裡,那座尖頂教堂的顏色開始往下掉。
先是窗戶上的彩玻璃褪成灰的,然後是牆,再到鐘樓。
整個村子被人從一頭抽走了什麼,顏色一寸一寸淡下去,最後剩下一片沒有顏色的灰。
孩子還在長。
他的臉還是七八歲。
可那張七八歲的臉上,眼睛的位置開始往外鼓。
鼓出來又裂開,裂開地方長出新的、更小的眼睛,新眼睛上又裂出更小的。
他的嘴咧到了耳朵後面,咧開的地方沒有牙,是一圈一圈往裡轉的、和喉嚨一樣顏色的肉。
那個奶聲奶氣的聲音,還在用背童謠的調子念。
“小孩長得好高好高呀。
村裡人都看不見他的臉啦,因為他的臉長到雲彩裡去啦。
可是小孩還是餓。
小孩說,媽媽,我好餓。
小孩說,媽媽,村子裡沒有甜啦,我把它們都吸完啦。”
畫面裡,灰色的村子中央,有一個更小的人形,仰著頭,是那個孩子的母親。
“媽媽說,乖,媽媽給你做麵包。”
“小孩說,媽媽,麵包也沒有甜啦。”
“小孩說,媽媽,可是你身上有。”
聲音唸到這裡,停了。
整片投影安靜下來。
麥田不動,灰色的村子不動,那個抻得老長、臉長進雲裡的東西俯下了身。
奶聲奶氣的聲音又響了。
這一次它念得很輕,很溫柔,像哄睡前的最後一句。
“後來呀,村子裡就沒有人啦。
也沒有麥子啦,也沒有甜啦。
只剩下一個好高好高的、學會了新呼吸的好孩子。
他還在那兒站著,還餓。”
“他會一直餓下去,因為他把能吸的都吸完啦。
可他停不下來,新的呼吸是不會教人怎麼停的。”
“故事到這裡講完啦……小朋友,你說那個小孩,是不是村裡最有出息的孩子呀?”
畫面退了下去。
李察發現自己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墨在謄清稿的邊角洇開一小團黑。
屋裡很安靜,牆上那張三十六本書的清單還釘在原處,伊芙琳在哼一支跑調的曲子。
他坐了一會兒,才把筆撿起來。
那個聲音用童謠的調子,結合那個畫面,把深淵之道入門呼吸法的大致效果展示了一下。
一口氣把以太全吸進來,長得快,強得快,停不下來,最後把自己周圍的一切吸乾,再吸自己。
童謠文本後面,還有詳細的神秘學原理闡述。
他老老實實謄到稿紙上,準備留著後面慢慢消化。
謄的時候,那個把“餓”字拖得很長的尾音,還在腦子裡轉。
李察揉了揉太陽穴,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往下推第二段。
第二段開頭那組引導符的形狀,和第一段略有不同。
被畫了一半的圓,這一次畫得更滿,缺口更小。
他引出一縷以太,推進去。
房間又被揭走了一層。
這一次是一片戰場。
一道又一道被翻起來的黑土,土裡埋著斷掉的車轅、燒穿的旗子、說不清屬於人還是別的什麼的屍體。
天色鐵灰,遠處有座城在燒,火光把雲底舔成暗紅。
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這一次的聲音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嗓子裡卡著一層灰,每句話說完都要輕輕清一下喉嚨。
“我跟你們講一個人。”老男人的聲音在戰場上空鋪開:“講一個從來沒輸過的人。”
畫面裡,黑土那一頭走過來一個影子。
李察看不清他的臉。
整個投影裡別的東西都清清楚楚,唯獨這個人被人用拇指在畫上抹過一道,五官糊在一起。
他穿著獵手的短打,背後斜插一柄長得不正常的斧子。
到這裡,他已經明白了,這段講的是深淵傳統和獵手結合。
“他是個獵手。”老男人繼續說著。
“十三歲下冰水,十五歲第一次以太爆發,二十歲成了從業者。
到這兒為止,跟別的好獵手沒什麼兩樣。”
那個糊了臉的人走進戰場中央。
對面湧上來一片東西,李察認得,是被以太深度汙染過的變異體,成群,沒有陣形,靠數量。
“可他不滿足。”老男人清了清喉嚨。
“他嫌獵手太慢,一斧子一斧子地砍,一道附魔彈一道附魔彈地打,他嫌慢。
他想要一種一抬手,對面就全沒了的手段。”
“於是他往下走了。”
畫面裡,那個人沒抬斧子。
他做了一個很輕的動作,把什麼東西從胸口往外掏。
他周圍那片黑土,黑得更深了。
深到李察覺得,要是把腳踩進去會一直往下陷,沒有底。
湧上來的那群汙染體,挨著黑土的先停住,然後軟下去,沒了。
像被人從裡頭抽走了讓它們能站著的那點東西。
一層一層,從近到遠,整片戰場上所有會動的都軟了下去。
“你們看……”老男人的聲音裡聽不出高興還是別的什麼,他只是陳述。
“他贏了,抬一下手就贏了。
打那以後,他每一仗都這麼贏。
北邊的骨獵犬群,他半天清一片山谷。
南邊沼澤裡的髒東西,他站在岸上,岸那頭自己就靜了。
上頭給他記功,記到後來不知道該怎麼記,因為沒有別的獵手能做到他做的。”
畫面快了起來,一仗,又一仗。
每一仗,那個糊了臉的人都站在中央,做那個往胸口外掏的輕動作,四周由近到遠地軟下去、靜下去。
“同位階裡,沒人能跟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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