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最底下被一張硬紙板壓著,是一份單獨的薄冊子。
李察把整摞資料端到書桌正中央。
樓下傳來伊芙琳的聲音。
“哥!吃晚飯了!”
第185章《科利奧蘭納斯?》
接下來兩天,李察先把整摞資料按厚薄碼好。
從最上面那一份二重覆寫文本翻開,看了兩頁,又合上了。
直接上手破譯超出自己當前學識水平的東西,效率會相當低下。
要破一門加密,得先弄明白這門加密是誰寫的、跟著誰學的、出自哪個門派。
加密體系這種東西,和人的筆跡、作曲家曲風一樣,是有“流派”的。
亞歷山大學派只是其中一支。
它起源於托勒密時代的鍊金文獻,講究層層包裹、以註釋藏註釋,赫頓先生給他的那兩張對照表走的就是這一路。
可帝都大學不止有亞歷山大學派。
每一所有古典學系的高等學府,都養著自己的一套“院體”。
李察翻著小姨寄來的那份《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擴充套件對照表》,越看越覺得這東西像方言。
帝都大學古典學系的院體,偏好把關鍵詞拆進拉丁文虛擬語氣裡,靠語氣變化藏資訊;
北方某所以神學起家的學院,院體習慣把暗碼縫進《聖經》章節編號;
還有幾所更偏門的,乾脆用鍊金術符號當替換表,外行看上去是一篇配方,懂行的能從硫汞鹽裡讀出一整段咒文結構。
小姨隨郵包附了一張手寫小條,壓在那份擴充套件對照表最上面。
條子上只有三行字:
“先認院體,再破文本。”
“認院體的竅門:看它最捨不得拆的是哪個詞。”
“拆得越繞的地方,藏的東西越要緊。”
李察把小條夾進筆記本。
他花了一個晚上,把小姨寄來的幾份教會儀式拉丁文注本和蓋爾古文字摹本來回比對。
專門看那些被加密者反覆繞來繞去、明明一個詞能寫完卻偏要拆成三段的地方。
繞得最兇的那一處,往往就是門派的“胎記”。
到第二天傍晚,他大致摸出了點門道。
帝都大學那一套,凡是遇到“帷幕”這個詞,絕不直寫,一定拆成“薄處”加一個虛擬式動詞;
惠特康姆邊界石上那一層中世紀修道士的註解,凡是遇到“封印”,全換成“聖徒守護”,遇到“術式”全換成“聖事”。
這是愛德蒙在惠特康姆講過的,李察當時記下了,現在派上了用場。
摸清門派之後再回頭看那份初階練習,原本糊成一團的符號,至少能看出哪一層是“皮”,哪一層是“瓤”。
李察靠在書桌前,把面板調出來看了一眼。
【學識】Lv.2,進度95%。
這兩天什麼文本都沒破譯,光琢磨加密門派,進度條就往上爬了好幾格。
他把面板收掉,伸了個懶腰。
樓下傳來伊芙琳的聲音。
“哥!我做了焦糖布丁!”
“幾個?”
“六個。”
“一下午只做六個?”
“你下來不下來吧!”
李察笑了一下,起身下樓。
布丁端上來的時候,伊芙琳特意在最中間那一隻上頭多淋了一勺焦糖。
“這一隻是你的。”
“憑什麼我的多淋一勺?”
“因為你這兩天一回家就關在屋裡,跟個老學究一樣,眉毛都快擰到一塊去了。”
小姑娘把勺子塞進他手裡:“吃點甜的,把眉毛鬆開。”
李察舀了一勺。
布丁在舌尖化開,焦糖的苦先到,奶的甜在後頭壓住。
“好吃。”
“那當然。”伊芙琳叉著腰。
母親在一旁切面包,沒說話,往李察那隻碗裡又添了半塊布丁。
………………
週六上午,李察照例去海菲爾德路二十四號。
道恩家的課,已經和去年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湯姆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拉丁文動詞變位表。
桌上沒有彈弓,牆上也沒貼那張畫了八座島嶼的海盜地圖。
“amo,amas,amat。”湯姆背得磕磕絆絆,但沒卡死:“amamus,amatis,amant。”
“現在變位過去式。”
“amabam……amabas……amabat。”
李察沒打斷他,等他把第一變位的六個人稱連著背完,才在他背完的地方畫了個鉤。
“彈弓呢?”
“收起來了。”湯姆瞥了一眼桌鬥。
“地圖呢?”
“也收了。”湯姆撓了撓頭:“我現在不用看那個也能想起來變格。”
“今天記牢這個詞-corpus。”
李察想了想,在今天學的corpus下面寫了兩個引申義:
“軍團(被聚集起來計程車兵)”
“文集(被聚集起來的文字)”
湯姆看著這兩行字,忽然抬起頭。
“老師,你為什麼不早點這麼講?”
“因為你那時候坐不住。”
李察把鉛筆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現在坐得住了,能講點別的東西了。”
湯姆“嘿”了一聲,沒反駁。
接下來的課,李察講了個故事。
他講了《科利奧蘭納斯》,莎翁寫過的古羅馬悲劇。
這是一個羅馬將軍,他被授予“科利奧蘭納斯”這個榮譽名,意為“征服科利奧裡的人”。
後來他被羅馬城放逐,轉而投奔敵國,親率敵軍兵臨羅馬城下。
他的母親在城門外跪下,勸他撤兵。
“他撤了嗎?”湯姆問。
“撤了。”
“然後呢?”
“然後他被敵國的人當作叛徒殺掉了。”
“他聽母親的話,反而死了?”
“嗯。”
“那你為什麼還要給我講這個故事?”
李察看了湯姆一會兒。
“拉丁文這一門語言。”
“當時講過它的人,寫過它的人,幾乎全都死了。”
“可他們留下的東西,到現在還在影響我們怎麼說話、怎麼寫字、怎麼思考。”
“你今天背的這個詞。”
他用鉛筆在那個corpus上點了一下:
“它的發明者已經死了兩千年。”
“他想要表達的‘一種把分散的東西聚攏起來的力氣’。”
“兩千年後,還在你嘴巴里。”
“你不覺得這件事有點意思嗎?”
湯姆把鉛筆捏在手裡,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在自己的本子邊上畫了一個小圖。
一隻羅馬士兵,舉著旗,下頭一群小人正在被旗子聚攏過來。
畫完,他抬起頭。
“老師,那科利奧蘭納斯是不是也被一股力氣聚著?”
“嗯?”
“一邊是羅馬,一邊是他媽,他被夾在中間。”
“他要不撤兵,他媽就死。”
“他撤了兵,他自己就死。”
“他不管怎麼選,都被那股力氣拉著。”
李察沒接話。
這孩子之前在他的印象裡,一直是個調皮搗蛋的傢伙。
但從今天他說出來的這一番話來看,之前那三個家教沒把這孩子的腦子教傻。
“你說得對。”他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科利奧蘭納斯最後是被兩股力氣一起扯死的。”
“那他要聰明一點,是不是能兩邊都不死?”
“沒有人能兩邊都不選。”
李察把課本翻到下一頁:
“能做到的,就是在被扯死之前,自己選一邊。”
湯姆沒再追問,重新埋頭到課本里。
李察看著他寫字的樣子,有些失神。
他給小孩子講科利奧蘭納斯,本來就只是用故事串詞義。
結果講到一半,他自己反而有點迷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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