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整輛車安安靜靜地蹲在路燈底下,和周圍灰撲撲的街景格格不入,像一條養尊處優的獵犬被拴在了菜市場門口。
車窗很快被搖了下來,露出一張有些熟悉的俏臉。
是格蕾。
她今天沒有扎辮子,栗發散在肩上,被圍巾領口攏住了大半。
少女藍眼睛在夜裡顯得比白天更透亮,嘴唇帶著點淡粉色,似乎是塗了唇膏。
“李察。”她打了個招呼。
“格蕾?”李察在路燈下站住了:“你怎麼還在學校?”
“今天留下來補了些功課,出來時候看到圖書館三樓還亮著燈。”
她把書合上,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格林伍德晚上留下來的學生不多,我猜可能是你。”
話說得很自然,似乎只是恰好碰上了。
但李察注意到車引擎蓋的露水已經凝成了水珠,這車起碼停了半小時。
第19章 old money
補完功課就出來了,然後在校門口路燈下讀書等了半小時?
他沒有點破。
“你家不是在南區嗎?和我不順路吧。”
“繞一點也無所謂,反正有車。”格蕾側過身把車門拉開:“上來吧,這麼晚走回去不安全。”
駕駛座上坐著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鬢角全白了,兩隻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
“這是麥克勞德,我家的司機。”格蕾介紹了一句。
男人在後視鏡裡看了李察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在格蕾家做了二十年專職司機,從格蕾還是個抱在懷裡的嬰兒時就開始接送。
小姐從來不在學校門口等人,今天是頭一遭。
但有些事情看見了就當沒看見,這是老僕人的基本素養。
李察上了車。
車裡的隔音很好。
外頭的風聲和街上的喧囂立刻被隔絕了。
真皮座椅,胡桃木的飾板。
裡面比外面看著更要奢華許多。
軟的過分的座椅坐上去屁股就陷進去半寸。
不愧是有錢人。
光是車裡的內飾大概就比他家客廳的全部傢俱加起來都要貴。
格蕾坐在他的旁邊,兩人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
空氣陷入短暫的沉默,只能聽到引擎的轟鳴聲。
格蕾把座椅上的書收起來,目光落在李察的身上。
李察?威廉姆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
但,他這幾天做的事情卻不普通。
一個月前李察是什麼樣子,她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個眼神總往下墜的病秧子,卑微的像是風一吹就倒的雜草。
但是現在這個人不一樣了,讓她都有點看不透了。
她知道李察的母親是出身阿什福德家族的貴女。
格蕾又細細瞧了瞧李察的眉眼。
很英俊,帝都那些老牌貴族,很少有人長得醜。
鼻梁的線條很好,下顎線那裡微微收窄的角度……
好骨相,只不過身體空的厲害,這些優點被壓的看不出來。
隨著身體的好轉,他的那些底子才開始冒了出來。
現在的李察站在人群中,不說鶴立雞群,但也稱得上一句美少年了。
女孩找了個話題:
“你在圖書館裡看什麼?”
“最近在準備西塞羅杯,霍蘭德先生推薦了幾本書。”
“哦~看到七點?”
格蕾有時候也會看書看到忘記時間,但是那些都是故事書,跟學習根本不搭邊。
學習並不是那麼讓人著迷的事情,所以很容易被一些外面的聲音打斷。
就比如,圖書館的關門廣播。
“嗯,入迷了。”
李察的話真假參半。
格蕾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李察,你信那些東西嗎?”
她忽然問著不相關的事情。
“哪些東西?”
李察抬起頭,盯著女孩的眸子。
窗外的燈光打在她的眼睛裡,照得透亮。
“那天,你給我們講了念動效應,講了密閉空間含氧量……嗯,非常科學,很能說服人。”
女孩藍色的眸子像是要穿過他,看到別的什麼東西。
“但是,你抓得太久了,一個相信科學解釋的人,不會把來路不明的東西在手上捂那麼久。”
車窗外掠過一排排屋的剪影。
格蕾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咄咄逼人,語氣放緩下來: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但是我記得清楚,你做完之後,蠟燭滅了。”
安靜了幾秒後,李察開口了:“格蕾,你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從小就感興趣。”
這樣重要的事情在他嘴裡說出來像是在說“喜歡吃草莓”一樣平淡:
“我家書房裡有一面牆全是書,都是些老古董。
小時候只覺得插畫好看,後來才讀懂那些插畫到底意味著什麼。”
說到這裡,她就停住了。
車廂沉默起來。
同類的氣息,兩人不約而同的在心裡想到,誰也沒捅破這層窗戶紙。
車拐過兩條街,格蕾讓司機把車停在離李察家不遠的路口。
“到了。”
“今天謝謝你了,格蕾。”
李察推開車門,冷空氣湧進來。
“不客氣。”
少女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個紙包遞來。
“這是我準備送給母親的司康,你替我嚐嚐味道。”
李察接過來。
紙包一直被少女揣在口袋裡,帶著些許體溫。
“聞起來很香,我會好好品嚐的。”
他沒有拒絕。
“好,那明天見。”
格蕾鬆了口氣。
車門關上,轎車在路燈下駛走,尾燈紅光拐過街角就消失了。
李察拎著書包站在路燈底下,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紙包。
司康的甜香從紙縫裡滲出來。
僅僅十分鐘的車程,他確認了一件事:格蕾家的經濟狀況比沃倫只高不低。
沃倫的有錢更像是一個暴發戶,是張揚的,像是黑暗中的火把。
格蕾不一樣。
那輛車樸素但奢華,是懂行人才能看出的貴。
那件幾乎看不到針眼的呢子大衣絕對是帝都裁縫鋪的高定貨。
他們在向上層人表達兩個字:體面。
完全不在窮人面前炫耀。
Old money(舊富豪)。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冒出來,完全能夠形容格蕾這種人。
原本,李察認為格蕾在三人小團體中是湊數。
直到今天他才重新整理了認知,格蕾才是核心,沃倫只是門面。
至於梅森……湊數的跟班。
李察收起紙包,往家門口走。
客廳透出來的燈光被窗欄分割成幾道光條。
距離門口還有幾步遠,大門就從裡面拉開了。
伊芙琳站在門口,雙手抱胸。
她的目光越過李察肩膀,落在他身後的馬路上。
很顯然,窗戶口的某人剛才目睹了全過程。
“哥,你從一輛車上下來的。”
“嗯。”
“一輛很貴的車。”
“同學送我回來。”
伊芙琳實在受不了哥哥這種說話方式,什麼都問不出來。
女孩眉毛擰在一起,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什麼同學?男的女的?”
“女的。”
李察回答得太乾脆了,伊芙琳的表情管理一下子崩塌了。
“女……女同學?開那種車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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