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每講到一組,伊莎貝拉就在自己那張白紙上做一份對應註釋和引導思路。
不代替李察自己思考,只是指出這樣走可能會更好。
所有補充和修正都寫在自己那張白紙上,用極小的字。
到第七組的時候,她停了下來。
“水。”
李察會意,跑去外間倒水。
回來的時候,伊莎貝拉捏著兩側太陽穴揉了揉。
李察把杯子遞過去。
“辛苦您了。”
“沒事。”
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
“邊界石陣的部分先到這裡。”她重新拿起筆。
“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李察把青銅片的臨摹稿從拓本堆裡抽出來。
伊莎貝拉接過臨摹稿。
“以橡為骨,以霧為衣;以血為契,以水為答。”
“典型的德魯伊祭祀套語。”
她撕下一張小紙條,寫下幾行字。
“我準備列一個書單,你回去可以找來讀。”
寫了幾本,伊莎貝拉拿著紙條,端詳了一會兒。
然後又從書桌另一頭拽過一張完整稿紙,重新開始寫。
李察坐在對面等著。
寫到第二欄的時候,他意識到不對勁了。
“小姨?”
伊莎貝拉沒應聲,鋼筆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您還要寫多久?”
“你先喝你的茶,稍微等一會兒。”
李察重新把茶杯端起來。
茶已經涼透,他喝了一口又一口。
鋼筆沙沙聲又持續了好幾分鐘。
李察把視線挪到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書名已經填滿了大半張紙。
伊莎貝拉終於收了筆。
“好了。”
李察伸手把稿紙拿過來。
“一共三十六本,也不算多。”
伊莎貝拉指了指自己列出來的那頁書單。
“我大學時候的指定閱讀,光是一個學期就要讀十本左右。”
“也不用急,你可以先看我過兩天給你整理的資料,這三十六本書是你考上預科後需要研習的。
按你現在這個進度,三十六本勉強夠預科兩年。”
“你看這一欄。”她站起身,用鉛筆把第一欄框起來。
“這一欄是銘文學相關的基礎部分。”
“這些只是基礎?”
“基礎。”她重複了一遍,沒什麼商量的餘地。
“銘文學是搭骨架,骨架沒搭好,後面肉再多也撐不起來。
學不好這個,以後你拆不了術式,也做不了邪物的判詞。”
她又指第二欄。
“第二欄是各類神秘學儀式的注本,瞭解一下就可以了。”
“第三欄的話,都是學界對深淵傳統的批判性研究。”
李察提起了注意力。
“批判性研究。”伊莎貝拉特別強調了後面。
“引路人都會告誡你不要碰深淵傳統,這是針對‘實操’層面。
但學術層面,深淵傳統的研究是任何一個走學者方向的人都繞不過去的。
我們要知道它是什麼,我們才能在遇到它的時候認出它。
這一欄是‘認識’層面,和‘修習’不一樣。”
“……我分得清。”
“至於第四欄。”
伊莎貝拉的筆尖在第四欄的欄頭點了一下。
“七本里頭,有六本是各大傳統的介紹和各類案例,前五本各自講一個大傳統,第六本講那些小傳統,最後一本……”
李察順著她的筆尖看過去。
第四欄第五本的位置上,寫著一行字。
《亞歷山大學派後期變體在西大陸封印學中的影響》
作者:伊莎貝拉·阿什福德,新曆1904年
李察大概猜到了。
“小姨,這是您的……研究生論文?”他大概估算了一下時間。
“其實是博士的畢業論文,發表也有快十年了。”
伊莎貝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當時在學界引起過一點小小的反響。”
李察識趣地接住了話頭。
“到現在還在被引用嗎?”
“去年統計,過去五年內被各類學術期刊引用了一百二十七次。”
伊莎貝拉嘴角輕楊,語速比剛才稍微快了一些。
“當年答辯,我導師評價說‘這是過去十年裡,古典學系最紮實的一篇博士論文之一’。”
“最紮實的之一?”
“……是‘最紮實的’。”
伊莎貝拉把“之一”給砍掉。
“當年沒有‘之一’。”
李察認真地點頭。
“這份我一定要好好讀。”
他又問出了自己憋了很久的一個問題:
“那小姨,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這條路的?”
伊莎貝拉把茶杯放回杯託上。
“十六歲那年,你外祖父把我丟到帝都大學古典學系的預科班門口。”
“預科兩年讀完,接下來就是本科加研究生六年。”
“學生時代那幾年是底子。”
“研究生畢業後我選擇留校,做導師的助教。
助教的活兒是給本科生和研究生改作業、批論文、坐在教室後面看導師講課。”
“坐在教室後面看導師講課?”
“對,一坐就是三年。”
她的眼裡倒沒什麼委屈,反而有點懷念。
“三年裡,我把導師每一節課都聽了無數遍。
先聽內容,聽他怎麼講,再想如果換我講,我會怎麼講。”
“三年下來,我已經能把同樣的課講得比他更好。”
“更好?”
“至少在我自己看來是更好。”
伊莎貝拉端起茶杯:
“但學術界講究論資排輩,我那個時候是助教,他是副教授,我講得再好也只能繼續坐在教室後面。”
她喝了一口茶。
“講師階段又是好幾年。”
“講師的活兒,就是去講那些沒人願意講的邊緣課程。
‘古凱爾特封印學概論’、‘前羅馬時期祭祀例項’、‘亞歷山大學派早期文獻校勘’這一類。”
“那您升任副教授呢?”
“三十出頭的時候,具體哪一年我不記得了。”
李察感覺她在故意含糊具體年份。
“小姨,您現在……”
“喝茶。”
伊莎貝拉瞥了外甥一眼,把那杯剛續上的茶推到他面前:“不然茶要涼了。”
李察老老實實把茶杯端起來。
他喝了一口,明白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伊莎貝拉朝桌面上那隻墨水瓶看了一眼。
雕在瓶身側面的拉丁文格言,在燈下微微發亮。
“真理艱難,卻可愛,這句話才是我真正要送給你的。”
“拉丁文裡的amabilis,字面意思是‘值得被愛的’。”
“真理本身冷、硬、又難,會讓年輕人把青春全部砸進書海里也出不來。”
伊莎貝拉有些自嘲。
“但她值得被愛。”
“坐得住冷板凳的人,自然會明白這一點。”
第180章【湧泉】
從小姨那邊回來,李察從書包深處取出那隻墨水瓶。
靈視開到最大一檔,整隻墨水瓶在他視野裡浮起來。
瓶身在靈視下變得半透明,李察能看到鍊金術士親手嵌進去的導通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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