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雨中有秋雲
“多睡了一會兒。”
母親從廚房端出他那份煎蛋和麵包,擱在桌上。
李察坐下來拿起刀叉,把煎蛋切開。
蛋黃還沒全凝,切開後往盤子邊緣流了一小攤。
他把蛋黃全部用麵包蘸乾淨吃掉,又吃了兩片面包。
吃完後,感覺胃裡填進去的東西像石子扔進了井裡,遠遠沒有到底。
“媽,還有面包嗎?”
廚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有,還剩兩片。”
“都給我吧。”
伊芙琳的嘴停了。
她扭過頭來看著哥哥,灰眸裡寫滿了“我就知道”。
“你最近飯量越來越大了。”
她的語氣有些不善:
“照這個速度下去,月中你大概就要把咱家一個月的麵包配額吃完。”
“不至於。”李察接過母親遞來的麵包,往嘴裡塞了一大口。
“而且,你中午在學校還有沃倫請你吃,晚上回來照常吃飯。”
她用麵包屑在桌面上比劃著:
“你一天吃的東西,已經比爸還多了。”
如果伊芙琳懂東方諺語,大概能夠接著蹦出一句: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李察也知道自己這段時間飯量在穩步增加。
原因很簡單,呼吸和走路的被動強化讓身體不斷在重建肌肉和骨密度,需要燃料越來越多。
在學校有沃倫和格蕾兜底還好,但在家裡伙食開支是精打細算的。
他多吃一口其他人就少一口,母親要多花幾個便士去買菜和買麵包。
“不用擔心。”他喝了口茶,把最後一口麵包嚥下去。
“我以後可以控制。”
“控制什麼?控制食慾?”伊芙琳一臉懷疑。
但妹妹也就是嘴上叨叨,並沒有真的和他計較麵包的事情。
買麵包那才多少錢,吃到撐死也花不了幾個先令。
她抱怨完就起身去收拾碗碟了,走到廚房門口還回頭叮囑了一句:
“以後你可以在家多吃麵包,在學校多吃肉,反正沃倫有錢。”
第111章 家族鏈
這天,威廉姆斯家吃完晚飯,父親加班還沒回來。
伊芙琳寫完作業後在餐桌上趴了一會兒,被母親趕回房間睡覺去了。
嘴裡還嘟囔著“我不困”,腳步卻已經開始拖。
瑪格麗特在廚房洗完碗,把手在圍裙上擦乾。
李察最近在嘗試練習石之覆甲的覆引。
他站在樓梯口也準備上去,被母親叫住了。
“李察,過來坐一會兒。”
她的語氣很平常,和叫兒子順便把垃圾倒了差不多。
但李察注意到,母親把客廳通往走廊的門關了,又把通廚房的門也帶上了。
兩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只亮著壁爐旁一盞落地燈。
壁爐裡沒有生火。
爐柵上擱著幾塊沒燒完的炭頭,黑乎乎的像一群蹲在那裡的小石像鬼。
母親沒有任何鋪墊。
她把右手伸出來,掌心朝上。
“把手放上來。”
李察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了上去。
母親的指尖依舊是冰涼的,十幾年來就沒熱乎過。
伊芙琳小時候有段時間特別怕媽媽摸她額頭,怕那冰棒一樣的手貼上來。
但在皮膚接觸的一刻,李察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從母親掌心傳過來一種極其微弱的以太脈動。
斷斷續續的,頻率紊亂,有時候連著跳兩下,有時候停很久才來一下。
和自己胸口那枚平穩咿D的溫熱相比,那東西就是一臺壞掉很久的風箱。
但它確實在動,而且……比他預想中的更有力一些。
瑪格麗特在用殘餘迴路感知兒子體內的以太狀態。
帝都之行前,她絕對做不到這件事。
殘餘迴路維持日常狀態已經竭盡全力了,根本勻不出多餘以太來探查別人體內的狀況。
最近這一個月裡,事情在悄悄變化。
李察從帝都回來那天晚上遞給自己的錫瓶,她一眼就認出了上面的雛菊。
伊莎貝拉從小喜歡雛菊。
小時候在阿什福德宅邸的後花園裡,她會把雛菊編成花環戴在自己頭上,然後跑到客廳裡衝所有人宣佈“我是雛菊女王”。
後來伊莎貝拉長大了,知羞了,不再編花環了,雛菊變成了她的私人標記。
這個習慣二十年沒變過。
瑪格麗特不知道伊莎貝拉對李察說了多少。
但她知道,自己妹妹願意與李察主動接觸,本身就說明很多。
大約過了半分鐘,瑪格麗特收回手:
“你身上的迴路……比我想的更完整。”
她把手放回自己膝蓋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李察體內的迴路,沒有自己身上那些斷裂和淤塞的痕跡。
實際上那是面板技能在起作用。
但瑪格麗特不知道這一點,只能把眼前結果歸結為天賦異稟,或者邭夂谩�
雖然透過兒子種種表現早有預料,但她還是鬆了口氣:
“如果你身上但凡有一點點回路殘缺的跡象,今天這些話我不會說。”
她的目光落在壁爐那堆冷掉的炭頭上:
“我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你繼續往前走,哪怕把你綁在布里斯頓也要攔住你。”
“但你是完整的。”
李察試探著問了一句:“所以,媽你的身體情況……”
“你應該已經知道,阿什福德家族在帝都做什麼了。”
瑪格麗特打斷他。
“嗯。”
“所以,你大概也知道培養一個神秘側從業者需要多少資源。”
她沒等李察回答,自己往下說了:
“奇物、鍊金材料、高階引路人的時間成本、儀式場所的使用權、失敗後的善後費用……從業者試圖踏入小精通,費用還要翻好幾倍。”
“因為儀式可能失敗,失敗了人不一定會死,但迴路大機率廢掉,廢掉之後需要極其昂貴的善後處理。”
“當年我被全家族寄予厚望,二十六歲就摸到了那道‘門徑’。
所以匆忙就去突破小精通,後來儀式失敗了,阿什福德家在我身上投了十年資源,全部歸零。”
她說這話的時候雲淡風輕,似乎失敗的那個人根本不是自己。
“你外祖父當時沒發火。”
母親笑了笑:
“他那個人你也見過了,從來不發火,發火是最沒效率的情緒。”
“他只是坐在書房裡,很冷靜地問了我一句:'你還打算繼續嗎?'”
“我說不了,再試一次的話我肯定會死。”
李察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那媽你當初為什麼急著去突破小精通,不能多準備一段時間嗎?”
“阿什福德家,其實不像你在帝都看到的那樣體面,尤其是急需新生代的力量。”
瑪格麗特解釋道。
李察想起了上次外祖父和自己電話裡說過的情況。
母親的語速放慢了:
“你在書上學到的東西……獵手、隱秘、學者,三條路,對吧?”
“對。”
“這三條路看上去是完全平等的選項,走哪條都可以,實際上它們能支撐的東西完全不同。”
“你見過哪個學者世家嗎?”
這個問題讓李察愣了一下。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本《論帷幕中的攀升》裡列出的傳統和位階體系,確實沒有提到過哪個家族是以學者身份世代傳承的。
伊莎貝拉走學者路線,她是帝都大學副教授,在古典學系有正式學術身份。
但她是阿什福德家族的人,一個獵手家族出身的女兒。
“你想不出來對不對?”母親說。
“因為學者這條路,天然不適合形成家族傳承。”
她似乎在腦子裡尋找合適的措辭。
“你也知道……學者之所以叫學者,是因為這條路的核心是靠腦子。
破譯暗語、鑑定奇物、解讀銘文、構建理論模型,每一項能力都建立在智力之上。”
“智力這個東西,不太好穩定遺傳。”
“一個絕頂聰明的學者,他的兒子可能資質平庸。
一個跨時代天才的女兒,可能連基礎變位表都背不利索。
這不是誰的錯,人腦構造就這樣,智慧和悟性的分配近乎隨機。”
“你沒法把'聰明'當作遺產寫進遺囑裡交給下一代。”
“隱秘方向也是同樣的道理。
封印、占卜、通靈……這些手藝比學者更講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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