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紫氣閣內極為寬敞,陳設精雅,地上鋪著柔軟的西域地毯,一道巨大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風將房間隔成內外兩進。
丫鬟引著二人繞過屏風。
內間更為靜謐,臨窗設著一張軟榻,榻上置一矮几。
軟榻上,一位二十出頭年紀的女子正端坐等候。
她容貌清麗,肌膚勝雪,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的嫻靜。
正是曹文萱。
“陳同學,書薇姐姐。”
曹文萱盈盈起身,故友重逢,鄭重其事地斂衽一禮,語帶歉意:“一別經年,聽聞二位去歲喜結連理,文萱遠在州城,未能親臨道賀,實是憾事,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今日貿然相邀,還望守恆兄與書薇姐姐莫要怪罪文萱失禮才是。”
周書薇連忙伸手虛扶,臉上亦是帶著微笑,柔聲道:“文萱妹妹這是說的哪裡話?是我們考慮不周,成婚時未曾廣邀同窗,應是我們要向妹妹告罪才是。妹妹不怪我們怠慢,我們已是感激。”
曹文萱就勢起身,挽住周書薇的手,笑道:“姐姐太過客氣了。只是此番邀約,選在此等煙花之地,實在是委屈姐姐了。”
她略帶一絲無奈:“溧陽如今局勢微妙,眼線眾多,文萱初來乍到,行蹤需得謹慎些。想著此地雖名聲不拘,但魚龍混雜,便於說話,這才斗膽相邀,還望姐姐莫要覺得唐突輕慢才好。”
周書薇輕笑:“妹妹用心良苦,姐姐豈會不知?倒是我這個做姐姐的疏忽,妹妹來了溧陽,理當由我做東,在家中設宴為妹妹接風洗塵才是正理。是我失禮了。”
雙方一番寒暄。
陳守恆在一旁靜觀,偶爾插言一兩句,氣氛倒也融洽。
又閒話了幾句賀牛武院的舊事。
暖場過後,周書薇見時機成熟,便切入正題:“文萱妹妹,姐姐冒昧問一句,妹妹此次前來溧陽,是暫住遊玩,還是……有何要事?若有用得著姐姐與守恆的地方,但說無妨。”
曹文萱聞聲,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認真起來:“書薇姐姐快人快語,那文萱也不兜圈子了。我此次來溧陽,目的有二。”
“其一,是為了郡衙即將發賣的、原屬孫家的那批產業。”
曹文萱略作停頓,目光灼灼看向陳守恆:“這其二,是文萱受家中長輩所託,欲往陳永孝先生的墳前,祭拜一番。”
第335章 決斷
紫氣閣內。
曹文萱的目光緊緊盯著陳守恆。
不過,陳守恆經年曆練,心性城府早已打磨沉穩。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心中縱然轉過無數念頭,面上卻波瀾不興,只是微微頷首道:“曹同學言重了。既是同窗,些許小事,何談幫忙。若屆時方便,陳某自當為曹同學引路。”
“那文萱就先謝過陳同學了。”
曹文萱展顏一笑,順勢岔開話題:“書薇姐姐,小妹冒昧問一句,此番郡衙發賣孫家產業,陳家可有興趣?”
周書薇與陳守恆對視一眼,並未直接回答,反問道:“文萱妹妹為何有此一問?難道曹家對此也有意?”
曹文萱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姐姐誤會了。我曹家對孫家那點產業,其實並無太大興趣。小妹今日提起此事,實是因為曹家想與陳家,做一筆交易。”
“交易?”
周書薇與陳守恆對視一眼,轉回頭看向曹文萱:“不知曹家想談什麼交易?”
曹文萱神色認真了幾分,直言不諱:“此次郡衙拍賣,按照溧陽郡衙告知我曹家的訊息,孫家產業會被拆為三份,分別賣予我曹家、譚家,以及陳家。
我曹家可以承諾,在競拍之時,只作壁上觀,絕不與陳家相爭。甚至,若郡衙最終強行將其中一份判予曹家,曹家亦可在事後,低價轉讓給陳家。此外……”
她看向陳守恆,又補了一句:“若陳家一時銀錢不湊手,曹家也可以提供低息款項,以作週轉。”
此言落下,雅間內落針可聞。
陳守恆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周書薇亦是瞳孔微縮。
饒是兩人心中早有準備,知道曹家必有所圖,也禁不住吃了一驚。
這條件聽起來,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不僅主動放棄競爭,還能倒貼錢幫忙?
曹家何時成了善人?
周書薇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曹文萱:“曹家如此厚意,不知……想要什麼?”
曹文萱道:“所求不多,只希望周家或者陳家,能夠與江州織造局籤一份最少為期三年的官貢協議。每年保底上繳四萬匹絲綢,價格就按江州織造局歷年收絲的官價,十五兩一匹。”
十五兩一匹,四萬匹,三年。
周書薇與身旁的丈夫陳守恆飛快地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房間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絲竹聲。
單從表面看,曹家這哪裡是交易,簡直是送上門的天大好處。
不僅讓出孫家產業的份額,還解決了陳家眼下最棘手的問題。
而要求陳家付出的,僅僅是與江州織造局簽訂一份供貨合約。
這份合約,價格雖然壓得極低,十五兩一匹,遠低於市價。
但問題在於,江州織造局歷年收購官貢絲綢,向來就是這個價格。
雖然利潤微薄,但勝在穩定,且是官商身份。
對於目前被江州織造局卡著脖子、有貨難賣的陳家來說,這幾乎是雪中送炭。
有了這份合約,哪怕價格低,倉庫裡堆積如山的絲綢就有了穩定的的出貨渠道,資金就能迅速回唬黜棶a業就能盤活。
怎麼看,這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可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詭異。
曹家圖什麼?
僅僅是為了讓陳家籤一份官貢合約?
這合約對曹家有何好處?
見兩人沉默不語,曹文萱嘆了口氣,語氣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同情與歉然:“書薇姐姐,小妹也是最近才隱約聽聞,書薇姐姐家中遭逢變故,與江州織造局之間,也頗有些淵源。所幸姐姐如今一切安好,陳家也蒸蒸日上。之前江州織造局若有不當之處,還望姐姐莫要介懷。”
周書薇微笑道:“文萱妹妹言重了。往事已矣,何必再提。至於妹妹方才說的交易……”
她頓了頓,看向陳守恆。
陳守恆會意,介面道:“曹家厚意,陳某與內子心領。只是此事關係重大,牽扯家中事務,一時不敢貿然決斷,還需回去商議,方能給出答覆。”
曹文萱聞言,也不意外,只頷首道:“此等大事,自當慎重。只是郡衙拍賣在即,還望陳同學與書薇姐姐能在拍賣之前,給文萱一個準信。”
“這是自然。”
周書薇點頭應下。
正事談罷,雅間內的氣氛似乎鬆快了些。
曹文萱忽然笑著看向周書薇,眼中滿是羨慕:“說來,文萱真是羨慕書薇姐姐。前些日子聽人說,姐姐夫婦二人都已登上靈境四關,開啟神堂,成就宗師之境。一別不過一載,二位進境如此神速,真是可喜可賀!”
她帶著恰到好處的苦惱:“不像小妹,困在玄竅關已近三年,始終不得登上內府。不知姐姐可否指點一二?”
她問得看似隨意,陳守恆與周書薇心中卻同時一凜。
宗師之事,他們雖未刻意隱瞞,但知道的人也不多,沒曾想,對方遠在江州城,就已經知道。
曹文萱此刻點出,其意恐怕絕非羨慕那麼簡單。
他們突破的機緣,兩人也很清楚,一旦洩露半點風聲,莫說這江州,只怕天下各方勢力,都會像嗅到血腥的鯊魚般撲向陳家。
屆時,陳家頃刻間便是滅門之禍。
周書薇看了陳守恆一眼,後者微微搖頭,示意她來說。
周書薇便笑道:“文萱妹妹可莫要取笑我們了。哪有什麼心得,不過是邭夂眯┝T了。糊里糊塗的,就那麼突破了。說出來不怕妹妹笑話,我們自己都覺得有些如夢似幻呢。”
曹文萱明眸眨了眨,臉上笑意不變,心中卻是根本不信。
一年前在賀牛武院,這兩人明明都還只是靈境二關的實力,短短一年,連破兩關,直入宗師?
這要是邭猓翘斓紫碌奈湔叨荚撊プ矤澚恕�
她又試探著問了幾句細節,但周書薇的回答滴水不漏,要麼推說不知,要麼就是含糊其辭,將一切都歸結於水到渠成。
見實在問不出什麼,曹文萱也不再糾纏,順著話頭道:“要文萱說,姐姐是嫁了個好人家,夫妻和睦,心境通達,修煉自然事半功倍。”
她說著,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女兒家的悵然:“哪像文萱,如今親事還沒著落,家中長輩倒是著急,可我自己連個心儀的人都未曾遇見。”
這話頭轉得自然,從修煉之事轉到了女兒家的私房話上。
周書薇順著她的話,勸慰幾句。
二人又說了些閨中趣聞,雅間內氣氛漸漸融洽,彷彿方才的機鋒與試探從未發生。
又坐了一盞茶的功夫,陳守恆與周書薇起身告辭。
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曹文萱並未在醉溪樓多做停留。
帶著貼身丫鬟登上候在街角的馬車,徑直駛向城西一處頗為幽靜的街區。
這裡坐落著幾家規格甚高的客棧,不接待散客,多是獨門獨院的佈局,專為有身份、喜清淨的貴客準備。
曹文萱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其中一家客棧的後門。
早有僕役等候,引著她們穿過曲折的迴廊,來到客棧深處一座自帶庭院的小樓前。
院門虛掩,門口垂手侍立著兩名氣息沉穩的健婦,見曹文萱到來,無聲地躬身行禮,側身讓開。
小院清幽,植著幾叢翠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中央一口小小的荷花池,殘荷聽雨,別有一番靜謐。
樓上東廂房窗欞內透出溫暖的燈光。
曹文萱示意丫鬟在樓下等候,自己提起裙裾,輕步上了樓梯,來到東廂房門外。
她略作停頓,這才抬手,極輕地叩了叩門。
“進來。”
屋內傳出一個略顯清冷的女聲。
曹文萱推門而入。
房間陳設雅緻,臨窗的書案後,一位年約四十許的中年美婦,正就著明亮的燈燭,翻閱著一疊厚厚的文書賬冊。
聽到腳步聲,中年美婦頭也不抬,只淡淡問道:“回來了?見到他們了?”
“是,二孃。”
曹文萱走到近前,低聲應道。
中年美婦放下手中冊子,抬起眼,看向曹文萱:“談得如何?他們怎麼說?”
曹文萱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微微搖頭:“他們……說要回去考慮考慮。”
“考慮?”
中年美婦似笑非笑:“你這兩位同窗,年紀輕輕,倒是沉得住氣。若是尋常人,聽到這般天上掉餡餅、幾乎是白送的好處,只怕早已喜形於色,忙不迭地應承下來了,哪裡還會說考慮。”
曹文萱嘆了口氣,秀眉微蹙:“二孃,若是他們看破了這其中關竅,不肯答應呢?”
“看破?”
中年美婦嗤笑一聲:“看破了也無妨,他們不會不答應的。陳家如今在溧陽似乎站穩了腳跟。但這根基,薄如蟬翼。
要立足,要發展,要根基,就由不得他們拒絕。這筆交易,對陳家而言,是裹著蜜糖的毒藥也好,是帶著荊棘的橄欖枝也罷,他們都得吞下去。
與我曹家合作,他們至少能有三年喘息之機,藉著孫家產業和官貢合約,真正打下一點根基。
三年之後,若他們識趣,肯真心依附我曹家,這絲綢生意的羹,分他們一杯也無妨。若是不肯……”
她眼中寒光一閃,聲音轉冷:“那就隨著這江州的浪濤,煙消雲散便是。”
曹文萱沉默著,沒有接話。
中年美婦話鋒一轉:“他們二人修為突破如此迅猛之事,你可曾探出些口風?”
曹文萱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我試探過了,問他們是否有特殊修煉心得。他們口風很緊,只說是正常修煉,僥倖突破,將一切歸咎於邭狻5嗡宦瑔柌怀鍪颤N。”
“邭猓績e倖?”
中年美婦嗤笑一聲:“嘴越嚴,便說明其中問題越大。”
曹文萱遲疑了一下,低聲道:“或許真就是僥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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