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愛吃雞樅
小販麻利地遞過一盞疊成蓮花狀的粉色紙燈,又遞上一小截炭筆和一小方粗糙的紙片:“夫人可將名諱寫在這紙上,放入燈中,待燈飛起,必能心願得償!”
玲瓏接過,微微側身,執筆在那小紙片上認真寫了幾行娟秀的小字。
寫罷,小心折好,放入了燈腹中。
“給我拿一個吧。”
陳立默然看著,也向小販要了一盞天藍色的宮燈和紙筆。
他走到另一邊,沉吟片刻,提筆寫下幾個名字,又添了一句簡短的祝福。
玲瓏放好紙條,恰好瞥見陳立筆下最後一個字收鋒,見陳立寫的並非家中任何人的姓名,不由得訝然,輕聲問道:“老爺,您這寫的是?”
陳立將紙條折起放入燈中,搖了搖頭,沒有解釋:“一份心意罷了。”
他寫的,是前世父母至親的名諱。
至於這一世的親人,除了那個便宜父親,母親、姐姐、妻妾、兒女都還安在,近在咫尺,根本無需藉此燈寄託思念。
兩人尋了處人稍少的岸邊放燈。
火光跳躍,兩盞紙燈悠悠向上飄起,融入夜空星河,最終化作兩點微芒。
玲瓏仰著頭,一直望著自己那盞燈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老爺……”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妾身本姓秦,喚作亦蓉。出身甘州,家父早年任甘州南隴守備。”
“家父性子剛直,得罪了上司,為人陷害下了獄。後來全家被抄,男丁發配,女眷貶為賤籍。”
“那年,我八歲。”
玲瓏壓低了聲音:“後來,被轉手賣了多次,十一歲被賣到江州。再而後因有幾分姿色,被香教看中吸納,又被派去了溧陽。”
陳立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早已猜到玲瓏出身不會太差。
畢竟這般姿容,絕非尋常鄉野小戶能養得出。
雖說也可能生在鄉野,但機率極低。
她能有此容貌,其父母,尤其是母親,必然也是極為美貌的人物,更似鐘鳴鼎食之家、幾代優渥才能養出。
“都過去了。”
半晌,陳立只說了這麼一句。
玲瓏輕輕“嗯”了一聲,臉上重新浮起那種慣有的、柔順的微笑。
兩人離開湖邊,繼續緩步而行。
回到客棧時,夜已頗深。
白三一見陳立和玲瓏回來,立刻迎了上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爺,玲瓏姑娘,你們可算回來了。”
他痛心疾首:“哎喲喂,你們是不知道,我老白今天可是被騙慘了。劃不著,真真一點都劃不著!”
陳立瞥了他一眼,徑自走進正屋。
玲瓏去沏了壺熱茶,給陳立斟上。
當初在靈溪,白三一聽玲瓏說陳立要去江州,還是去江南第一名妓的江南月,登時眼睛就亮了,死乞白賴非要跟著來,甚至賭咒發誓,說只要能帶他去,讓他倒貼銀子都行。
陳立看著他那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滾刀肉模樣,也是無語。
但轉念一想,此人混跡市井,三教九流都熟,尤其對秦樓楚館、賭坊酒肆這些門道摸得門清。
讓他去打探訊息,或許比帶著玲瓏更方便,也更不引人注意。
於是便允了他同行。
來到江州,便將打探的任務交給了白三。
此刻,看白三這副彷彿被人割了肉的德行,陳立端起茶杯,問道:“怎麼?事沒辦成?銀子打了水漂?”
第319章 善變
“辦是辦成了……”
白三一屁股坐在陳立下首的凳子上:“可這價格也太他孃的黑了。爺,您是不知道,那地方,簡直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銷金窟!”
陳立喝了口茶,淡淡道:“說。”
白三開始大倒苦水:“爺,您是不知道。那位江南月,按說已經算是半退隱了,早幾年就不怎麼公開露面獻藝,算不得當紅名妓。可您猜怎麼著?要見她,價錢還他孃的死貴。”
他給陳立算:“要想上她的畫舫,甭管見不見得到人,先交二十兩的登船費。進到裡面,跟其他客人一起坐坐,喝喝茶,聽聽曲兒,這叫打茶圍,得再交一百兩。就這,也只能隔著珠簾屏風,影影綽綽瞧個大概,連正臉都未必看得清。”
他越說越激動:“要是想進到最裡間,能看清楚她長啥樣,得!五百兩。孃的,我白三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走南闖北,什麼場子沒見過?這忘憂居倒好,五百兩,就為了隔得近點兒看個女人,聽只曲子。五百兩啊!都夠在窯子裡,連著點十個姑娘了!”
陳立微微蹙眉,抬手打斷了白三的持續吐槽:“說重點。”
白三被陳立的目光一掃,訴苦噎了回去,嘿嘿乾笑兩聲:“見是見到了。這不是心疼銀子嘛。您交代的事,我哪敢不盡心?”
“進了那內間,等了約莫一炷香,那江南月才出來。爺,不是我亂說,單論容貌身段,跟玲瓏姑娘比起來……也就半斤八兩。早知道花這冤枉錢,我還不如……”
玲瓏冷冷地瞥了白三一眼:“白三爺看來是覺得,見我一面,也值五百兩了?”
白三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我這張嘴沒把門,您大人大量,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他趕緊轉向陳立稟報:“那江南月出來,給我們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就在簾後彈了一曲,唱了一段小調,又出來跳了一支舞。曲子嘛,還行,彈得算是那個意思。舞嘛,也就這樣。
前後不到半個時辰。完了!她就起身,又說幾句招待不周,然後就回後艙了,簾子都放下來了。五百兩銀子啊!爺!就這麼沒了,您說這錢花得冤不冤?”
白三咂巴咂巴嘴,臉上顯得極其心痛。
陳立眉頭一皺,白三花多少錢,跟他沒什麼關係。
倒是聽白三所言,似乎無法與其直接溝通,這卻是個大問題。
莫非要直闖?
思索間,玲瓏低聲道:“老爺,香教還有一門生意,就是販賣各種訊息。三教九流,達官顯貴,江湖秘聞,官場動向……只要出得起價錢,幾乎都能打聽到。這位江南月半退隱後,應該就是轉做了這樁買賣。
不過,這生意也不是什麼人都做的,門檻極高。一般來說,首次去,即便捨得花銀子,也基本只是驗資和看人,不會真給你接觸到核心訊息的機會。
通常需要成為常客,來往數次,才有機會買到真正有用的東西。要想真正起作用,恐怕至少還得去個四五次方有可能。”
陳立微微頷首。
青樓楚館,本就是魚龍混雜、資訊匯聚之地,以此為基礎經營情報生意,確實得天獨厚。
不過,他讓白三去,本意也只是探路,並未指望一次就能成事。
“那江南月,修為如何?你可能看出深湥俊�
陳立問白三,這才是他關心的重點。
若對方實力不強,許多手段便可用,若是硬茬,則需從長計議。
白三臉上露出幾分不確定:“爺,小人這點微末修為,哪能看得透深湥坎贿^可以肯定,她絕對不是宗師。但具體是靈境第幾關,我也說不準,反正比我高。”
陳立點頭,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只要不是宗師,事情就在可控範圍之內。
他又問:“那畫舫之上,可有其他高手?”
白三訕訕笑道:“這個……爺,我當時光顧著看……想辦法了,畫舫上人來人往的,有沒有藏著高手……我沒留意。”
陳立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
讓白三去辦這種事,本就不能指望太多。
白三見陳立面色凝重,眼珠一轉,嘿嘿笑了起來,臉上又露出那副邀功的表情:“爺,您別急啊!我都說了,事兒辦成了,而且,還辦得挺漂亮!”
玲瓏沒好氣道:“一口氣說完,別老賣關子。”
“是是是!”
白三正色道:“散場的時候,幸虧我老白臉皮厚,心思也活絡。我磨蹭到最後,拉住江南月身邊的小丫鬟,悄悄塞了二十兩銀子。”
他刻意頓了頓,見陳立和玲瓏都看了過來,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道:“然後,我把爺您提前讓我帶著的東西遞了過去。我跟那丫鬟說,我們東家特意尋來這天下罕見的織物,一點心意,務必請姑娘賞鑑賞鑑。”
陳立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白三所說的東西,正是浮光疊影技術織出的女性貼身之物,此物所用絲綢光華內蘊,如有水波流動,極為獨特珍稀。
臨行前,周書薇曾尋到陳立,讓他帶上一些,或可投石問路。
陳立並未抱太大希望。
實在不行,只要確認對方不是大宗師,強行拜訪也無不可,沒想到此刻還真起了作用。
白三得意道:“嘿,那丫鬟拿著東西進去沒多久,就匆匆出來了,說南月姑娘有請。那江南月對這東西,顯得極其喜愛,追問我從何處得來。小人也說明了,我只是個跑腿的,我家老爺想親自前來拜訪。那江南月幾乎沒有猶豫,便點頭答應了,約了明日正午,在她的畫舫相見。”
“辦得不錯。”
陳立點頭,肯定了一句。
……
次日。
河中粼粼波光映照一片碎金。
陳立帶著玲瓏與白三,準時赴約。
畫舫通體漆作雅緻的暗紅色,雕欄畫棟,飛簷斗拱,船頭懸掛著兩盞素雅的絹制宮燈。
昨日收了白三好處的丫鬟見三人到來,讓人放下舷梯,福身行禮:“三位貴客請,姑娘已在艙內恭候多時了。”
在丫鬟的引領下,三人踏上甲板,進入主艙。
艙內頗為寬敞,光線透過雕花的窗欞柔和地灑入。
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四壁懸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陳列古玩。
空氣裡瀰漫著清雅的梨花香,清冽怡人。
轉過一道紫檀木嵌雲母的屏風,只見臨窗的湘妃竹榻上,坐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軟煙羅長裙,樣式簡單,卻襯得身段清瘦高挑。
肌膚是江南水鄉養出的、毫無瑕疵的瓷白,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
一頭烏黑亮澤的青絲鬆鬆挽起,斜插一支簡單的玉簪。臉上更是未施粉黛,素面朝天。
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天然帶著三分慵懶、七分風情。
而這,並非僅僅是一張美麗的臉。
眉梢的挑動,眼波的流轉,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媚俗,少一分則呆板。
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是能輕易撩動人心緒的風情。
見三人進來,江南月原本正端坐於竹榻上。
她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玲瓏身上,眼中掠過一絲真實的訝異,顯然沒料到會有如此姿色的女子同行。
隨即,又落在了當先的陳立身上。
只這一眼,江南月臉上那抹閒適的笑容微微一凝。
她放下茶盞,從竹榻上站起身來。
這個動作讓丫鬟和後面的白三都愣了。
按照昨日白三所見,這位江南月姑娘可是矜持得很,便是花了五百兩銀子的豪客,也是需要等她,何曾起身相迎過?
而此時此刻,江南月身姿款款,鵝黃色的裙襬如流水般拂過絨毯,笑吟吟地迎上前,聲音清脆婉轉,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與尊重。
“昨夜這位白爺來訪,贈予珍品,奴家便知今日的貴客不凡。有失遠迎,還望海涵。斯室簡陋,恐怠慢貴客,還請多多包涵。”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自然地側身,示意陳立上座。
同時,她抬手從旁邊小丫鬟捧著的托盤上,親自取過一盞剛沏好的茶。
茶湯碧綠,香氣清雅。
江南月素手執杯,指尖如玉,竟親自將茶盞奉到陳立面前的小几上。
“貴客請用茶,這是今春的雨前龍井,還算能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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