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聖僧的自我修養 第74章

作者:夏木山人

  “可她拒絕了。”

  玄奘的語速極緩,像一把鑿子,鑿擊著厚重的冰層。

  “她道:我已不潔,如破瓶,何以為妻?”

  “武士言:我是愛你,非愛你身。”

  “後來,她拗不過,還是嫁入他家。”

  百花羞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

  “婚後,那武士待他極好,父母也常來寬慰,可她始終悶悶不樂,足不出戶,將自己鎖在暗室。”

  “她認定自己髒了,被歹人沾染,便生生世世帶著汙泥。”

  “於是她日日自厭,夜夜自罰,覺得這一切好日子,於她而言皆是僭越。”

  玄奘微微抬眼,目光楔進百花羞空洞的眸子裡。

  “直到有一日,武士將佛陀請至她面前。”

  “佛陀問:汝姻緣圓滿,父母安在,何故自囚暗室?”

  “她泣訴:世尊,我已不潔,如破瓶。”

  “佛陀問:瓶破則水漏,汝心破否?”

  “她答:心未破,然身已汙。”

  “佛陀再問:若人強汙汝衣,汝棄衣還是棄身?”

  “她一愣,答道:棄衣而已,不棄身。”

  玄奘的聲音猶如古寺晨鐘,層層盪開:

  “佛陀便道:身如衣,心是主,衣汙可浣,心淨則身淨。

  “汝被強汙,非汝之過,乃惡人之罪。

  “貞操在心不在體,汝心貞潔,何汙之有?”

  大殿裡鴉雀無聲。

  百花羞依舊盯著地磚。

  玄奘繼續道:“佛陀又問:汝這些年所受之苦,是誰加諸於汝?”

  “蓮華色答:是那歹人。”

  “佛陀再問:既是歹人之罪,汝為何要自罰?汝日日自厭,夜夜自罰,豈非替歹人受刑?汝將自己囚於牢唬活櫢咛茫焕矸蛐觯蓪Γ俊�

  百花羞的身體晃了一下。

  “佛陀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汝所執之屈辱,皆因執我相而生,我相本空,何來屈辱?”

  玄奘踏前一步,字字如錘:

  “公主,你可聽明白了?”

  “衣汙可浣,心淨無罪。”

  “業謂思及思所作!”

  玄奘一字一頓:

  “你,無,錯。”

  百花羞僵硬地抬起雙手,指縫間的泥垢與血痂早已被仙氣滌盪乾淨,皮肉光潔如初,可她彷彿還能聞到當年的腥臭。

  “這十三年來,你可曾有過選擇?”

  玄奘繼續質問道:“如今,妖魔已除,父母尚在,餘生尚長。”

  “你若執意尋死,將自己困死在過往的囚谎e,豈非再一次放棄了選擇?”

  “你父母已歷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你當真忍心,讓他們再送一回?”

  “無人能替你原諒,但為何偏讓他人之錯,使得最愛你之人與你自身一起受苦!你那死去的孩子又是否願意看到這樣呢?”

  百花羞猛地抬起頭,睜開眼。

  眼眶被血絲布滿,終於有了活人的情緒波動。

  “可我……忘不掉!”

  沙啞刺耳的氣音從喉間擠出,如砂紙摩擦。

  玄奘搖頭,側過身。

  “悟空!”

  悟空上前一步。

  “貧僧可以讓徒弟施展神通,抹去你這十三年的所有記憶。也可以讓他求取仙藥,恢復你之身體。”

  玄奘語氣平靜:“你若在意流言,他也能將這寶象國上下,所有人關於你被擄走的記憶,盡數抽離。”

  “前塵盡散,大夢無痕,你依舊是十三年前未被擄走的那個公主。”

  玄奘靜靜注視著她,聲音一頓說道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

  “以前你沒法選,但這一回,全聽你的。”

  百花羞的瞳孔驟然擴張。

  她定定地望著遠處那具小小的軀體。

  那個替她而死,死前還伸出帶血的小手替她擦淚,讓她莫哭,說替父還債的孩子。

  她看著自己的手,沾了他的血與他的淚,突然覺得沒有那麼噁心了。

  乾涸的眼眶終究承載不住翻湧的熱意。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素絹宮裙上,隨後暈開。

  她慢慢推開王后的手臂,雙膝彎折,重重跪伏在玉階上。

  “謝聖僧慈悲。”

  百花羞喉嚨沙啞,語調柔弱卻堅韌。

  她迎上玄奘的目光,緩緩搖頭。

  “但還是算了,我本就重活一次,不必麻煩了,我不想再忘,不是原諒那怪!”

  “而是我要記著我那亡子的名字,只剩我記得了,我想帶著他一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此後,唯伴雙親,潛心修行,行善積德。”

  她雙手伏地,朝著玄奘重重叩首。

  “不求自度,只願他能得度!”

  玄奘雙手合十,緩緩閉目:

  “阿彌陀佛!”

第92章 觀音借人貶雙童

  大殿內。

  八戒站在陰影裡,看著階前叩首的百花羞。

  大顆大顆的淚珠又從眼角滾落,砸在青磚上。

  他笨拙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向前邁出兩步,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衝著玄奘跪下。

  雙手合十。

  玄奘緩緩抬眼,溫聲問道。

  “悟能,現在你願去了?”

  八戒將脊背挺直,用力點了一下頭。

  他側過臉,目光投向殿外虛空中那兩道凡人看不見的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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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地府

  忘川水泛著渾濁的黃光,無數魂魄在在浪頭中沉浮。

  河畔闃(qù)然無聲。

  八戒扛著九齒釘耙,與手執拂塵的太白金星並肩前行。

  跟在他們身後的,是奎木狼和玉女。

  奎木狼一直低著頭,亂髮遮蔽了面龐。

  玉女的魂魄飄忽,卻有些許輕鬆。

  行至輪迴井畔。

  太白金星停下腳步,轉過身,拂塵搭在臂彎:

  “奎宿,玉女。此番情劫,既是懲罰,亦是給你們留的一線自救生機。”

  玉女轉頭,看了奎木狼一眼。

  她收回目光,縱身一躍,毫不猶豫地墜入翻湧的幽綠旋渦中。

  奎木狼猛地踏前一步,喉結劇烈滾動。

  太白金星看著他,嘆息聲在陰風中散開:

  “因復活那百花羞,玉女舍了部分命魂。”

  “故而轉世之後,她無論變成何物,都會神智不全,或癲狂,或偏執,她會恨你、折磨你。”

  奎木狼的身體猛地僵住。

  太白金星眼神無悲無喜。

  “而你無論變成何物,都受那情劫宿命牽引,皆會與其遇見,但都會放不下,求不得,直到十三世情劫度盡。”

  “這,也算是你們的報應。”

  奎木狼僵硬地站在井邊。

  半晌,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未能吐出一個字。

  他閉上眼,正欲向前邁步跳入輪迴。

  “等等。”

  八戒突然開口。

  奎木狼身形一頓。

  八戒沒有看他,目光越過輪迴井,看向無盡的黑暗。

  “老豬我懂這滋味。”

  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鼻音。

  “疼是真疼,苦是真苦,但你活該受著,去罷,熬著吧。”

  “老哥。”

  “若能再相逢,下次俺請你吃飯。”

  奎木狼回過頭,深深看了八戒一眼,縱身躍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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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象國。

  皇家陵寢外黃土新翻。

  那長子的屍首已被安葬在皇家陵園最向陽的位置。

  碑上無名,只刻了一株白花與兩棵小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