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孫悟空一個跟頭翻回來,一巴掌拍在八戒的腦門上,恨鐵不成鋼道:
“呆子!師父在講‘三性三無性’,你倒好,全學到夢裡了?剛才師父講的最後一句是什麼?你給俺背出來!不行就挨我一棍。”
豬八戒揉著腦門,一臉委屈,哼哼唧唧道:
“猴哥,你這不是難為俺老豬嗎……這大雪天的,風往耳朵裡灌,俺是真沒聽清。再說了,這經文又不頂餓,俺這肚子裡空蕩蕩的,哪裝得下那些‘有啊無啊’的大道理?”
玄奘看著這個憊懶的徒弟,輕嘆一聲:
“八戒,你凡心未泯,貪圖安逸。這般修持,何時才能斷了那貪嗔痴三毒?”
豬八戒嘟囔道:“師父,慢慢來嘛。俺老豬笨,這‘戒’得一樣樣來,先戒了色,再戒貪,至於這‘睡’和‘吃’……能不能留到最後再戒?”
玄奘神色一肅,沉聲道:“莫說歪理!平常師父不與你計較,但這些經義乃修行之基,怎可不眨磕慵纫讶肷抽T,修行豈可妥協將就?若依你所言,一事拖延則事事難成,何談戒除,何言修行!”
玄奘頓了頓,看著八戒說道:“今晚歇息時,將今日早課所講的,抄寫一百遍。少一遍,明日便不許吃飯。”
“啊?一百遍?”豬八戒哀嚎一聲,那張大臉瞬間皺成了苦瓜,“師父,俺手粗,捏不住筆啊……”
“那就兩百遍。”
玄奘淡淡道。
豬八戒立馬閉嘴,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再也不敢吭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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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九霄雲外。
雲海翻騰,瑞氣千條。
南海觀音菩薩正端坐蓮臺,雖然手臂上的煞氣黑痕已然痊癒,氣息卻仍有些許紊亂。
在她身側,站著三位法相莊嚴的大能。
一位是手持柺杖、慈眉善目的老婦人,正是那黎山老母;另兩位則是騎獅的文殊菩薩,騎象的普賢菩薩。
“大士,你的傷勢當真無礙了?”黎山老母關切問道。
觀音微微頷首。
“多謝老母掛懷,借那斯哈里國天道功德,已無大礙。”
提到斯哈里國,文殊菩薩忍不住感嘆:“這金蟬子轉世,當真是個異數。靈吉尊者到世尊處自領罪責,被收回果位,於小須彌山自封千年,這劫難結局已非吾等當時設計。”
觀音揉了揉眉心,取出劫難簿,顯得頗為頭疼:
“玄奘佛心太堅,天道垂青,尋常妖魔鬼怪、艱難險阻,根本動搖不了他分毫,這劫難……越來越不好設,但若完不成定數,此次量劫我佛道大計便難以圓滿。”
“悟空雖野性漸馴,但過於驕傲;悟己倒是沉穩,心思卻太重;悟淨雖勤勉,卻只知死修。”
“最讓人不省心的,便是這豬悟能。”
黎山老母看了一眼下界,笑道:“那子凡心未泯,六根不淨。在高老莊雖說是斷了塵緣,但那也是被逼無奈。其受金蟬子點化,留在身邊教導,我看成果甚微。”
觀音點頭道:“正是。”
“不如就在此處,試他們一試,也正好為大士添一劫難。”
“如何試?”普賢問道。
黎山老母手中柺杖一點,指著下方那片即將到達的秀麗山林:
“尊者且看,我有一座別院,將其化作那世間大富大貴之家。我做個家財萬貫的孀居寡婦,請三位尊者委屈一下,做我的三個女兒。”
“咱們就招這師徒五人入贅。以財帛動其心,以美色亂其意。”
“看看面對這榮華富貴、紅粉佳人的誘惑,他們這心,到底亂是不亂。我等也正好親眼見識下這取經人變數何在!”
文殊、普賢二位菩薩聞言,互相對視一眼,隨即撫掌大笑:
“妙哉!妙哉!漳宋曳痖T之試。”
……
日落西山,風雪漸止。
師徒一行穿過一片松林,眼前景色驟變。
原本的荒山野嶺不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翠竹掩映、蒼松環抱的福地。
在那山腳下,赫然坐落著一座極大的莊院。
垂柳掩映,樓閣重重。硃紅大門緊閉,一座門樓乃是垂蓮象鼻,畫棟雕梁。
那高牆大院內,隱隱有笙歌傳出,更有一股暖香撲鼻,與身後的冰天雪地彷彿兩個世界。
“好去處!真是好去處!”
豬八戒本來累得像條死狗,一見這莊院,那半閉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連那一身肥肉都輕快了幾分。
孫悟空跟在後面,火眼金睛微微一眨,在那莊院上空掃了一圈。
只見此地慶雲徽郑痨遮盈,一股子清靈的仙家福氣。
“奇怪……”孫悟空撓了撓頭,低聲嘀咕
“這荒山野嶺的,哪來這麼富貴的人家?還沒妖氣……莫不是哪路神仙下凡來戲耍?”
他雖看出了端倪,卻並未聲張,只是嘿嘿一笑,想看看這又是哪路神仙來了。
“天色已晚,既有人家。”
玄奘翻身下虎,整了整衣冠,神色平靜如常:
“那便問問能否借宿一宿。”
“悟己去叫門吧。”
第52章 刀頭舔蜜
小白龍聞言,應了一聲。
他整了整衣冠,走上石階,在那朱漆大門上輕叩了三下。
“篤、篤、篤。”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林間迴盪。
不多時,只聽“吱呀”一聲,中門大開。
並非家丁小廝,走出來的竟是一位半老徐娘。
這婦人雖裹著謇C遥岟匍g插著金步搖,眼角有些許歲月的痕跡,卻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的富貴與風韻。
她手裡拈著方帕子,未語先笑,目光在幾人身上流轉一圈,最後落在了玄奘身上。
“幾位師父,從何處來?”
婦人聲音溫潤。
玄奘上前一步,單掌豎胸,不卑不亢:“貧僧乃東土大唐奉旨往西天拜佛求經的和尚。路過寶方,天色已晚,特來告借一宿。明日天明便行,不敢多擾。”
婦人聽了,笑意更濃:
“原來是天朝來的聖僧。快請進,快請進!寒舍雖無珍饈,但這遮風避雪的屋簷,倒還是有的。”
說著,側身讓出路來。
一行人牽虎挑擔,入了莊院。
剛過照壁,便覺一陣暖意撲面而來,竟是比那外頭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豬八戒那凍僵的鼻頭動了動,聞到了一股子脂粉香氣夾雜著飯菜的香味,那雙半睜半閉的睡眼瞬間亮了。
“好香!好暖和!”
他把釘耙往牆根一靠,也不用人讓,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一張大臉笑成了一朵花。
相比之下,孫悟空則是抱著金箍棒,冷眼旁觀,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似乎在看這出戲怎麼唱。
分賓主落座廳堂。
童子奉上香茶,茶煙嫋嫋,滿室生香。
婦人坐在主位,看著這幾個長相各異的和尚,也不驚慌,只是感嘆道:
“長老乃是唐朝上國人物,果然儀表堂堂。只是不知這幾位高徒……”
玄奘淡然道:“都是貧僧路上收的徒弟,相貌有些奇特,但皆是修行之人,讓女施主見笑了。”
“無妨,無妨。”
婦人擺了擺手,隨即話鋒一轉,眉宇間染上幾分愁緒:
“長老啊,你有所不知。老身這萬貫家財,如今卻成了心頭大患。”
玄奘不動聲色,輕輕抿了一口茶:“施主何出此言?”
婦人嘆了口氣,似有無限幽怨:
“前年先夫歸西,老身沒本事,沒留下個男丁延續香火,只生了三個女兒。這偌大的家業,良田千頃,水田萬畝,牛馬成群,金銀山積,卻無個頂門立戶的男子打理。”
說到這裡,她目光灼灼地看著玄奘,又掃過那幾個徒弟:“我大女兒名真真,今年二十;次女名愛愛,今年十八;小女名憐憐,今年十六。這三個女兒,都生得有些姿色,且都知書達理,女紅針黹無一不精。”
“老身正發愁,不想把女兒嫁出去受苦,只想招個上門女婿,好支撐這門戶。”
豬八戒正端著茶碗暖手,聽到這裡,耳朵“撲稜”一下豎了起來。
他偷偷抬眼,去看那婦人,又去看玄奘。
婦人接著道:“今見長老儀表堂堂,幾位高徒雖……雖奇特了些,但看著也是身強力壯的。老身就在想,與其去西天受那跋涉之苦,若是長老不嫌棄,不如……”
她頓了頓,丟擲了那個足以讓凡夫俗子瘋狂的誘餌:“不如就在我這莊中,做了女婿。這萬貫家財,這滿堂謇C,還有我那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便都是你們的了。從此呼奴使婢,穿綾羅,吃珍饈,豈不比那風餐露宿強上百倍?”
說罷,婦人拍了拍手。
屏風後,環佩叮噹,香風陣陣。
三位女子蓮步輕移,轉了出來。
只見大女兒真真,翠綠羅裙,端莊如牡丹;二女兒愛愛,鵝黃逡拢瑴赝袼朴奶m;三女兒憐憐,粉紅易樱瑡汕稳籼依睢�
這哪裡是凡間女子,分明是那畫中走下來的仙真。
孫悟空抱著金箍棒,靠在柱子上,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
沙悟淨低眉順眼,雙手合十,彷彿根本沒看見這滿屋的春色。
小白龍敖悟己,眉頭微皺,眼神冰冷,只是在那三個女子身上略一停留,便移開了目光,帶著幾分警醒,幾分不屑。
唯有那豬悟能。
他那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那雙小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三個女子,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了一聲極輕、卻又極清晰的吞嚥聲。
他坐在椅子上,那屁股底下彷彿長了釘子,扭來扭去。
婦人看在眼裡,笑意更濃,對著玄奘問道:“長老,意下如何?”
玄奘放下茶盞,並未驚慌失措,亦未疾言厲色地呵斥。
他只是溫和地看著婦人,語氣平緩,如談家常:
“女施主,這世間之樂,如刀頭舔蜜,初嘗雖甜,卻有割舌之患。”
“色相如同純淨寶珠,紅光來照,則遍珠皆紅。綠光來照,則遍珠皆綠。紅綠齊照,則遍珠紅綠,因寶珠體性本空,雖百千萬億色相相加,包容如故,由此可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貧僧師徒,所求者並非這身安處,而是心安處。”
“施主這番美意,貧僧無福消受,亦不敢受。”
玄奘說完,又行一禮。
婦人臉色微沉,有些不悅道:“長老好不曉事!你那取經路千難萬險,妖魔橫行,能不能活著回來都兩說。哪比得上在我這莊中享福?你這和尚,怎的這般不知好歹?”
玄奘目光清正,並未與她爭辯,而是忽然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徒弟們。“悟空。”
“弟子在。”孫悟空嬉皮笑臉地應道。
“女施主的話你聽到了,這富貴榮華,你可有意?”
孫悟空擺擺手:“師父,您知道的,俺老孫是石頭裡蹦出來的,不懂什麼嫁娶,更不愛什麼錢財。這等‘好事’,還是留給別人吧。”
玄奘點點頭,目光移向小白龍和沙悟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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