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聖僧的自我修養 第295章

作者:夏木山人

  玄奘垂下手掌,袖口擦過蒲團邊緣。

  “尊者此問,正是大悲。”

  “世人多落兩頭,或執實有,或墮斷空。尊者以極致空義破盡有執,屬實大悲。”

  “但尊者方才之問,卻亦落另一重邊見,有斷空之嫌。”

  “眾生見此魚,便認定水中之影亦有實魚;”

  “聽見葉響,便認定聲音從葉裡自出;”

  “見色聞聲,立刻安上名相,生愛憎,起取捨,執我執法,堅固不移。”

  “此為遍計所執。”

  “魚影由魚、水、光、眼和合而現。”

  “葉聲由風、葉、耳、識相觸而聞。”

  “夢中老虎雖無外獸,夢者驚醒時,背上仍有冷汗。”

  “虛妄無實,卻有虛妄之力。”

  “這便是依他起。”

  池中紅鯉輕輕擺尾。

  暗紅沒有繼續蔓延,卻也沒有退盡。金色自魚脊亮起,紅色沉在腹下,兩色隨著水紋並行。

  玄奘道:“依他起中,有熏習,有種子,有相續,有現行。”

  “貪念燻久,遇財便動。”

  “嗔念燻久,遇語便燃。”

  “恐懼燻久,夜風吹窗,也會聽成鬼哭。”

  “悲願燻久,見人受苦,手已先伸出去。”

  “因緣未會,種子潛藏。”

  “因緣一熟,果報現前。”

  玄奘看著金蟬子,繼續道:“正因無定性,惡可轉善,迷可轉悟,染可轉淨。”

  “今日一念貪,明日可照破。”

  “今日一念嗔,來日可懺悔。”

  “今日沉淪者,若遇正緣,亦能回頭。”

  “所以因果不失,修行才有道路。”

  “所以諸法性空,眾生才有解脫。”

  金蟬子指尖輕輕敲了一下膝頭。目光銳利。

  “遍計所執,當破。”

  “依他起性,可用。”

  “那麼第三重呢?”

第299章 不能見如來

  金蟬子指尖輕輕敲了一下膝頭。

  池中那尾鯉魚停在水心。

  金色浮在魚脊,紅色沉在魚腹。

  玄奘抬眼,看向金蟬子。

  笑了,雙手合十道:

  “那便先請尊者,聽貧僧講一個故事吧。”

  金線外,八戒聞言一下子笑出了聲,攬住悟空的肩膀,笑道:“哥啊,沒事了,一定沒事了,師父又開始講故事了!”

  悟空被他搖了搖,臉上的凝重也慢慢不見。

  玄奘的目光仍在池中那尾魚上,聲音在菩提樹下響起。

  “相傳,很久以前,有一位畫師,筆法極精,線條極穩,畫藝已臻化境,尤其以畫觀音像著稱。”

  “畫師做人做事,極有章法,規矩頗多。”

  “前來求畫者。他若認為有緣,分文不取;他若覺其心術不正,千金不賣。”

  “他不食葷腥,最喜清淨,若看見不淨不作畫,若聽見吵鬧不作畫,若聞見異味不作畫,若不高興亦不作畫。”

  “作畫之前,必先沐浴更衣,焚香誦經,連案上的一粒灰也容不得,檢查完後再研墨。”

  “畫筆每日都要清洗,連畫案上的水要從城外淨泉挑來,筆洗中的水,一筆一換。”

  “若畫布上落了一點灰,他便將畫毀掉,今日不再做。”

  “也因此,凡是他所畫觀音皆法相莊嚴,寶冠瓔珞,淨瓶蓮臺,衣紋眉目,無一處不端正,無人不稱讚,有僧人稱見其畫像如見觀音本尊,實乃大功德,故當地人爭相追捧。”

  “但畫師聽到稱讚皆皺眉嘆氣,從不以此為傲,反而不喜。”

  “有友人問他為何這般,他答自己畫的並不好,友人說他過於自謙,其名人盡皆知。”

  “他便再搖頭,不再說。”

  “因為他覺得,自己的畫不像觀音,尤其是眼睛,他越畫越覺得不像菩薩,而像邪魔。”

  金蟬子垂眸,沉聲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池中紅鯉輕輕擺尾。

  玄奘也笑著點了點頭。

  ----------------

  然後他繼續講道:

  “於是他畫的越來越少,甚至想要從此封筆,不再作畫。”

  “一回,畫師閉門,在後堂淨室專心畫畫,想最後再試一次。”

  “第一日,他畫蓮座。”

  “第二日,他畫衣紋。”

  “第三日,他畫寶冠與瓔珞。”

  “到了第四日清晨,只剩一雙眼。”

  “可筆尖懸在畫前,久久落不下去。”

  “他心煩意亂,可就在此時,他卻突然聽見門口有人敲門。”

  “他作畫時,要求身旁無人,他的畫室也在一個極隱蔽幽靜之處,尋常人根本找不到。”

  “所以,他以為是家裡來人。”

  “於是他放下筆,怒氣衝衝,開啟門。”

  “卻見門口竟然是一個乞丐。那乞丐渾身膿瘡,破衣貼在肉上,手裡提著一隻舊木籃。”

  “籃裡裝著一尾鯉魚”

  玄奘頓了一下。

  風從菩提葉間穿過。

  吹皺小池,紅鯉在池中游蕩著。

  “魚腥味和瘡口的腐氣一起撲了過來。”

  “畫師本就心情不好,此時更是抬袖掩鼻,退後兩步,眉頭緊皺。”

  “畫師還未開口。那乞丐便說道:我想用這一籃鯉魚,換您一幅觀音畫。可以嗎?”

  “畫師不悅道:‘我家不食葷,只吃素。”

  “你若想要錢,且隨我去我家住處,我給你便是,此處不行!休將魚腥帶進來。”

  “乞丐聽了,倒笑了一聲。”

  “他說:‘你畫觀音,卻怕魚腥?’”

  “畫師更加不悅,見此乞丐頗為無禮,本想關門。”

  “可乞丐忽然抬起滿是瘡痂的手,指向屋中。”

  “他說:‘你畫的觀音像少了神韻,不真,我有一幅觀音真像,不知你是否願意收藏?’”

  “畫師眼睛一亮,渾身一顫,這乞丐一口便說了自己之心結,而且他從沒聽過什麼觀音真像。”

  “於是他行禮道:請問那真像在何處?”

  “乞丐輕聲說道:在門口。”

  “畫師一怔,頓覺失禮,如此寶貝,怎可在門口談,於是他將乞丐奉為上賓,將其請入院中。”

  “乞丐提著魚籃往裡走。”

  “每走一步,腳下便留下一點泥水。”

  “籃中魚尾拍打,帶著強烈的腥氣,一路入院。”

  “畫師跟在旁邊,忍著不適,沒管這些,他現在心思全在那幅觀音真像上。引他去茶室談。”

  “可乞丐走到畫室門前,便停下腳步。”

  “那畫室平日只用來畫畫,四壁潔白,窗前掛著白紗,潔淨異常,畫師不許他人入內,更不許汙物近前。”

  “乞丐指了指,那是什麼?”

  “畫師道:那是我之畫室,請這邊走。”

  “乞丐指著那間淨室說道:我要進去。”

  “畫師皺眉,行了一禮說道:“您有所不知,那裡只是畫室,沒有待客的地方,這邊請,”

  “乞丐搖頭語氣堅定,你若想見觀音真像,我須進去一觀!若我進不去,你便與我無緣,見不得觀音真像。”

  “畫師皺眉,突然覺得這乞丐有些瘋癲,拒絕了他。”

  “乞丐轉身便走。”

  “畫師阻攔,說我願出萬金購買觀音真像。”

  “乞丐搖頭:眾生皆在不淨之處,觀音豈能只在淨處?”

  “畫師聞言怔住。”

  “回神便見乞丐即將出門,大喊道:貴客留步,留步,貴客若想進,便進。”

  “乞丐停下,把魚籃往上一提,帶著微笑回身,走到淨室前。”

  “那尾鯉魚在籃中拍了一下,泥水濺到畫師袖口。”

  “畫師看著那點汙跡,手指收緊,過了片刻,還是退開半步,將畫室的門推開。”

  “淨室之內,香還燃著,白紗垂著,畫案上的新絹鋪開,觀音像立在畫上,卻缺了一雙眼睛。”

  “乞丐走近畫案。”

  “魚籃順手放到案邊,竹篾裡滲出的水順著案腳往下淌。”

  “畫師站在門邊,臉色一點點發白。”

  “他想喊停,卻又被那觀音真像封住了嘴。”

  “乞丐低頭看畫。”

  “看了許久。”

  “畫師忍到腦門生汗,終於開口:‘貴客,那真像……’”

  “乞丐聞言抬起手,打斷他。”

  “沉聲道:你出去吧,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