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她們沒有被催眠? 第52章

作者:你們詮釋豬

  顧承鄞正要開口,但就在他組織語言的短暫間隙。

  一個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起:

  “侯爺,小狸知道。”

  “嗯?!”

  顧承鄞、洛曌、上官雲纓,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聲音的來源:顧小狸。

  她依舊低著頭,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樑。

  但剛才那句話,確實是從她口中發出的。

  顧承鄞轉過身,看向顧小狸,問道:“你知道什麼?”

  顧小狸被三人聚焦的目光看得有些侷促,她不安地動了動腳尖,聲音都變小了:

  “小狸說的是...那些缺失的賬目...”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語速快了許多:

  “按照《大洛律》的財計流程,天下各郡府城縣、各衙署司所的年度收支彙總、賦稅記錄、錢糧調撥等核心賬目草案,在正式歸檔戶部庫房之前。”

  “都必須先送到內書堂,由專人進行初審、複核、並用特製的洛山石薄片進行關鍵資料留檔備查,以防篡改。”

  “這套流程,已經執行了很多年。”

  她的話,讓洛曌和上官雲纓都微微變色。

  “所以...每年那些賬目的關鍵資料,其實,內書堂都有。”

  顧小狸終於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厭世薄霧的大眼睛,此刻卻異常清澈,直直地看向顧承鄞:

  “小狸七歲就被呂公公帶入內書堂,然後開始整理、謄抄、歸檔這些文書。”

  “從那時起,一直到現在,所有賬目文書...小狸都看過。”

  她再次停頓,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彷彿接下來的話需要更大的勇氣:

  “也...都記在了心裡。”

  最後幾個字落下,整個高臺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都記在了心裡?!

  這怎麼可能?!

  內書堂每年經手的賬目文書,數量何其龐大?內容何其繁雜?資料何其枯燥瑣碎?

  顧小狸竟然說她全都記在了心裡?

  這已經超出了記憶力好的範疇,簡直是近乎妖異的才能!

  顧承鄞神色微動,他有點明白了。

  明白呂方為什麼會把顧小狸,如此鄭重其事地,甚至帶著點強塞意味地送到他身邊。

  這根本不是什麼簡單的眼線或示好。

  這明明就是一個行走的人形賬冊資料庫!

  顧承鄞壓下心頭的思緒,蹲在顧小狸身前,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七歲是哪年?”

  顧小狸小聲清晰地回答:

  “洛歷五五六年,這十年間經內書堂流轉的所有賬目...小狸都記得。”

  十年的賬目,全部記得?!

  顧承鄞不再猶豫,猛地伸手,從書案上堆放的賬冊中抽出一本。

  隨手翻開中間一頁,然後看向顧小狸,語速極快地問道:

  “洛歷五六三年,蘭陵郡,六月,上報核准的額外防汛糧調撥,原始批文編號為‘戶部準調字第七十三號’。”

  “附有當時蘭陵郡守和轉呤沟穆撁炑荷暾埜北荆暾堈{撥米糧具體數目是多少?最終核准數目又是多少?核准日期是何日?”

  問題極其具體,涉及年份、地點、事項、文書編號、資料,若非對賬目極其熟悉或手頭有完整記錄,絕對答不出來。

  顧小狸甚至沒有閉上眼睛回憶。

  在顧承鄞話音落下的瞬間,她那雙大眼睛只是略微放空了一瞬,彷彿視線投向了某個虛無之中。

  然後,她紅唇微啟,沒有任何猶豫,如同看著賬本唸誦一般:

  “回侯爺,洛歷五六三年,蘭陵郡六月防汛糧秣請調案,原始申請副本於六月十五日送達內書堂。”

  “蘭陵郡守蕭晏、轉呤勾藁绰撁蠒Q汛情緊急,請額外調撥常平倉米糧,數目為:上等粳米,八千石;中等粟米,一萬兩千石;豆料,三千石,合計兩萬三千石。”

  “內書堂複核後,於六月十八日轉呈御前,六月二十日,御批迴轉,核准數目為:上等粳米,五千石;中等粟米,八千石;豆料,兩千石。合計一萬五千石。”

  “核准文書編號確為‘戶部準調字第七十三號’,簽發日期為大洛歷五六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申請副本與核准文書皆附有當時戶部主事李軒的初審簽章及內書堂留檔編號丙戌-糧-七三。”

  一字不差,連具體日期、人員姓名、內部編號都一清二楚!

第80章 越大越好

  顧承鄞立刻又將手中的賬冊翻到另一頁:“同一年,蘭陵郡九月秋稅收繳後,上報的‘織造局新設機擴補貼銀’一項,賬冊記錄核准發放為一萬五千兩白銀,這筆款項的最終核准人是誰?有無附加條件?”

  顧小狸的目光依然沒有焦點,只是平靜地看著前方虛無,再次流暢作答:“洛歷五六三年九月,蘭陵郡織造局上奏請撥新設機擴補貼。”

  “初始申請為白銀兩萬兩。經內書堂核查當年該府織造稅收及預算盈餘後,建議核減。”

  “最終由時任戶部右侍郎,兼理織造事務的崔庭玉大人,於九月二十八日批示核准,數額為一萬五千兩。”

  “附加條件為:該款項需專款專用,限於購置新式織機及培訓匠人,不得挪作他用,並於次年六月前提交用款明細及成效報告至戶部與內書堂備案。”

  再次完美回答。

  顧承鄞不再侷限於手中這本,他迅速又抽出兩本不同年份、不同事項的賬冊,隨意翻開。

  語速越來越快,問題越來越刁鑽,甚至涉及一些跨年份的資料比對和關聯方追溯。

  “洛歷五六四年,幽州城冬季棉服採購款,賬目顯示支出八萬兩,供應商是誰?”

  “洛歷五六五年,洛水河清淤工程專項資金,分三次撥付,數額分別是多少?與前兩次間隔多久?”

  “洛歷五六二年與五六五年,慶旺糧行在清河郡的糧食採購價,分別記錄是多少?有無異常波動?”

  ...

  顧小狸始終站在那裡,身姿筆直,表情依舊是那副厭世的平靜。

  面對顧承鄞連珠炮般的問題,她沒有絲毫慌亂,每一次在問題提出的瞬間或極短的時間內,便能給出精準無誤的答案。

  不像是在回憶,更像是在直接從腦海中調閱一份份清晰的檔案。

  顧承鄞問得快,她答得也快。

  一問一答之間,如同高手過招,又如一臺精密的人機互動系統在高效咿D。

  當顧承鄞終於停下來,將那幾本賬冊輕輕放回書案上。

  他看向洛曌,兩人目光交匯,無需言語,都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

  接下來的查賬工作,將因為顧小狸的存在,而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那些被刻意毀掉或隱藏的賬目,將從她的記憶中復活,成為釘死那些蠹蟲的最有力證據。

  “顧小狸。”

  顧承鄞緩緩開口,聲音鄭重:“接下來,要辛苦你了。”

  顧小狸知道這話的意思,甚至都不需要吩咐,她便主動朝上官雲纓走了過去。

  在洛曌的許可下,上官雲纓帶著顧小狸朝下方走去。

  而洛曌的目光追隨著兩人離開的身影,直到她們融入下方之中,這才收回視線。

  陽光從天窗傾瀉,將兩人徽衷诿髁恋墓庵e,空氣中飛舞的微塵都變得緩慢起來。

  洛曌忽然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顧承鄞,孤問你。”

  “若是呂方沒有送來顧小狸,你是不是...有其他辦法?”

  顧承鄞聞言,看了眼洛曌,平靜地點了點頭,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清晰的單音:

  “嗯。”

  肯定,乾脆,沒有絲毫猶豫或自謙。

  聽到這個回答,洛曌的唇角極快地向上彎了一下。

  隨即低下頭,假裝去整理書案上散亂的紙張,將那抹稍縱即逝的笑意掩蓋過去。

  她絕不能讓顧承鄞看到自己這般...輕易被取悅的模樣。

  整理了兩下,重新抬起頭時,臉上已恢復慣常的清冷。

  隨手從面前那堆缺三少四的賬冊中,拿起其中一本。

  洛曌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張邊緣,聲音帶著冰冷的鋒芒:

  “既然這些蠹蟲如此陰險下作,連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招數都用了出來。”

  “如果不借此機會,好好發揮一下,就太浪費他們的這番‘苦心’了。”

  說著,她將手中那本問題賬冊,朝著顧承鄞的方向,輕輕一遞。

  動作隨意,意圖卻再明顯不過。

  顧承鄞的目光落在遞過來的賬冊上,又迅速抬起,與洛曌那雙寒意逼人卻又隱含期待的眼眸對視。

  剎那之間,他便完全領會了洛曌沒有說出來的潛臺詞。

  鬧!把這件事鬧大!鬧得人盡皆知!

  鬧到神都的街頭巷尾、茶樓酒肆,都知道儲君宮在查戶部的賬。

  但是查得非常不順,因為關鍵賬目‘恰好’都損毀了!

  這位殿下,果然不是隻會隱忍或蠻幹的角色。

  該狠的時候,手腕之凌厲,心思之縝密,絲毫不遜於朝廷那些老狐狸。

  顧承鄞伸手,穩穩接過賬冊。

  指腹感受著紙張粗糙的質感,彷彿能觸控到那背後隱藏的骯髒與傲慢。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

  他略作沉吟,似乎想到了某個環節:“只是...如此一來,怕是要委屈上官大人了。”

  顧承鄞看向洛曌,帶著一絲商榷:“希望上官大人,能夠體會殿下的良苦用心,不要因此心生芥蒂才好。”

  洛曌聞言,卻是輕輕搖了搖頭。

  “無妨,以上官垣的老練,他不僅不會因此生氣,反而還會與你配合得相當‘默契’。”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攤水有多深,有多渾。”

  “這些年不管他是身不由己,還是有意縱容,又或是在暗中收集著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絕不願意為某些人的貪得無厭去當替罪羊,更不願意因此身敗名裂。”

  “你此番前去,反而是給他一個機會,他只會順勢而下,絕不會硬頂,甚至,他可能早就在等著有人去鬧這一場了。”

  “至於雲纓那邊...”洛曌的眼中閃過一絲柔和,但很快又被堅定取代:“孤會親自安撫她,你只管放開手腳去做,不必有任何顧忌,動靜,越大越好。”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斬釘截鐵。

  顧承鄞點頭算是應下,拿著問題賬冊,起身朝門口走去。

  下了樓,穿過仍在埋頭工作的女官們。

  顧承鄞沒有看任何人,腳步極快,臉上的表情已經截然不同。

第81章 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