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們詮釋豬
第330章 移步片刻
顧承鄞站在林青硯身後一尺處,能看見她周身的雷紋正以某種規律脈動。
如心跳,如呼吸,如古戰場戰鼓第一聲擂響前的寂靜。
他移開視線,望向下方。
靈力結界外,洛都的夜正酣。
大街兩側的絹燈還在溫柔地燃燒,將行人面龐映成暖金色。
賣糖畫的老人收了攤,正往褡褳裡數銅錢。
綢緞莊夥計在卸門板,木軸轉動聲隔著結界傳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棉被。
幾個戴帷帽的小姐結伴走過,帷帽紗簾被夜風撩起一角,露出簪著絹花的鬢邊。
她們正在笑。
大約是方才買到了心儀的首飾,笑聲細碎如銀鈴,隔著這道透明屏障,一星半點都漏不進顧承鄞耳中。
只看見她們張合的唇,彎起的眼,被燈火拉長的影子。
沒有人抬頭。
沒有人發現樊樓頂層,四道金丹氣勢正在無聲角力,雷霆與結界絞纏成看不見的旋渦。
顧承鄞收回視線。
他的神色很平靜,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戲。
這時,正對著兩人的黑色身影開口了。
聲音是模糊的。
是某種法術將聲帶振動頻率扭曲,每一道聲波都在唇齒間被打散重組。
男或女,老或少,任何特徵都被抹去,只剩下一團混沌的音訊。
“驚蟄大人。”
用的是敬稱,像在宣讀一份謄抄過無數遍的公文。
“我等無意牽扯凡人,也無意與天師府為敵。”
他微微側首,兜帽邊緣掃過肩頭,露不出任何皮膚。
“只求您能移步片刻。”
移步。
這四個字落進顧承鄞耳中,他眉梢微動。
這不是宣戰。
是請求。
以凡人無辜性命為籌碼,請一位天師府金丹修士移駕別處。
不是激將,不是挑釁,是公事公辦的協商。
我予你體面,你予我方便。
這樣的措辭,不是死士。
是世家。
是宗門。
是習慣了在規則內博弈,即便動手也要留有餘地的勢力。
林青硯沒有說話。
她只是微微側首,眼角餘光掠過顧承鄞。
這一眼極短,不到半息。
但顧承鄞看清了。
林青硯瞳孔深處,那道白熾的金色褪了三分。
她在擔憂他。
顧承鄞輕輕笑了一下。
體內真氣靈力開始咿D,沿著增幅呼吸法的特定脈絡行進。
然後抬手,輕輕拍在林青硯的肩膀上。
林青硯的睫毛顫了一下。
與此同時,顧承鄞平靜的開口道:
“小姨,亥時到了。”
林青硯的瞳孔驟縮。
她想起來了。
在進入洛都後,巡視隊伍即將分開時。
顧承鄞給陳不殺寫了張素箋,讓他亥時再開啟。
林青硯當時問是什麼,顧承鄞只說是給陳不殺的公務。
她沒追問。
因為那時還沉浸在饜足的餘韻裡,連窗外的暮色都覺得比平日溫柔三分。
看著顧承鄞執筆的側影,想的是他的字真好看,筆鋒藏鋒皆是風骨。
卻不知道那筆鋒下勾勒的是何等超前的致浴�
顧承鄞早就料到現在的一切,並做好了準備。
林青硯閉了閉眼,只有半息。
再睜眼時,那雙瞳孔已盡數化為熾白。
指尖凝出一枚細如髮絲的金色電弧。
然後將這道電弧彈向顧承鄞。
電弧觸到衣襟的瞬間便沒入官袍,如游魚歸淵,悄無聲息地烙印在左胸。
這是貼心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後,林青硯動了。
她一步踏出樊樓欄杆,如履平地般走上虛空。
每一步都踩在無形的靈力臺階上,裙裾在夜風中翻卷如蓮瓣。
林青硯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在穹頂三金丹的氣勢壓迫中撕開一道裂口。
此時此刻。
林青硯不再是顧承鄞懷裡那個尋求慰藉的嬌弱女子。
而是天師府驚蟄。
是戰力無敵的最強金丹。
顧承鄞站在原地,目送林青硯漸漸升入夜穹。
然後消失不見。
樊樓頂層重新陷入寂靜,看起來只有顧承鄞一人。
但顧承鄞很清楚,這只是個開始而已。
靈力結界許進不許出,其最大的作用,就是將樊樓內外隔絕開來。
然後在被發現之前,將他擒獲控制住。
接著就可以解開靈力結界。
向洛都,向整個大洛宣告。
他顧承鄞被‘窮兇極惡的匪徒’綁架了。
王對王,將對將。
金丹的戰場已經開始,那麼接下來的,自然是屬於築基的戰鬥。
見頂層依舊一片寂靜,顧承鄞乾脆倚坐在欄杆長凳上,很有耐心的等待起來。
不出意外的話,待會這裡將會變得非常熱鬧。
果然,過了沒一會功夫。
顧承鄞眼前突然有黑影晃動。
一個黑衣人從他身前三丈的陰影中析出。
第二個黑衣人則從左側五丈的廊柱後步出。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從屏風後,從帷幔褶皺深處,從樑架與斗拱交錯的暗影裡。
六個。
七個。
八個。
....
數到最後,顧承鄞放棄了。
因為烏泱泱的站滿了黑衣人,根本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個。
顧承鄞倚在欄邊,視線掃過這群將他團團圍住的黑衣人。
高矮胖瘦,各有不同。
有人肩寬逾二尺,虎口厚繭,是常年握重兵器的痕跡。
有人身量嬌小如女子,但站姿下盤極穩。
有人脊背微駝,雙臂過膝,指節粗大如老樹虯根。
無一相同。
也無一可辨認。
面覆冪羅,兜帽壓額,連下頜線都隱入領口陰影。
身形容貌盡數模糊,像從墨汁裡撈出的剪影。
顧承鄞看了這些黑衣人一圈。
然後手肘搭在欄杆上,翹起二郎腿,靴尖輕輕點著欄下木板。
從容的一點不像是個‘人質’,反倒更像是在看好戲的觀眾。
懶懶散散的開口問道:
“你們就純站著?”
夜風從簷角掠過,將這句話吹散成細碎的粒子,飄入黑衣人們圍成的沉默之環。
沉默。
極長極長的沉默。
直到最後一名黑衣人出現,肩膀處有明顯的標記,看起來應該是首領。
黑衣人首領來到顧承鄞面前。
足尖先落,前掌再落,後跟始終懸空。
並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勢,這是隨時可以暴起撲擊的前置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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