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公旺
他走到河邊,蹲下身,把手伸進渾濁的河水。
一瞬間,無數聲音湧來:
“娘,我餓……”
“我不想死……”
“為什麼?為什麼啊!”
“孩子,活下去……”
哭聲、哀嚎、質問、最後的叮囑……
三百年的苦難,在這條河裡沉澱、發酵。陳九四的手開始顫抖,眼眶發熱。
他不是在“聽”,他是在“承受”——那些逝者的痛苦,正透過河水,湧入他的身體。
“夠了。”他低聲說。
聲音很輕,但船伕突然打了個寒顫。所有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彷彿有什麼巨大的存在剛剛睜開了眼睛。
陳九四站起來,走到船伕面前。
他沒有發怒,只是平靜地看著對方:“你的祖父,是淹死在淮河裡的漁夫,對吧?”
船伕臉色驟變:“你、你怎麼知道?”
“他臨死前最悔恨的,是曾經為三文錢,拒載一個急著過河請郎中的孝子。”陳九四的聲音很輕,卻讓船伕如遭雷擊,“他在水裡泡了三天才斷氣,每一刻都在後悔。”
船伕癱坐在地,臉色慘白。
陳九四不再看他,轉身面對等待渡河的百姓:“排好隊,一個一個上船。錢,按官價給。”
沒有人指揮,但隊伍自動排好了。
船伕機械地收錢、擺渡,再不敢多言。
那一整天,淮河渡口秩序井然。
更奇的是,原本洶湧的河水,在渡船往返時,會莫名地平緩下來。
那天夜裡,陳九四在河邊打坐。
子夜時分,他睜開眼,看見河面升起無數瑩白的光點——那是三百年來溺死於河中的亡魂。
它們圍繞著他,不靠近,也不遠離,只是靜靜地懸在月光下。
陳九四雙手合十,深深一拜。
“我看到了,”他說,“我都看到了。”
光點開始旋轉,漸漸匯聚成一條光的河流,緩緩流入他的眉心。
沒有陰冷,只有沉甸甸的、冰涼的悲傷,當最後一個光點消失時,陳九四的鬢角,多了三根白髮。
他悟了第二件事:人間法則第一條——承載。
大地承載萬物,河流承載逝者,而“人”這個字,一撇一捺,本就是相互支撐的結構。他要成為的,是能承載所有人間苦難的存在。
這也是人皇的道!
第十五天,陳九四進入山東,去年大旱,赤地千里,路邊的樹皮都被扒光了,土裡偶爾能看見零星白骨。
在一個荒村裡,他看見一個母親把最後一把麩皮餵給三歲的女兒,自己喝碗裡的清水。
那清水映出她浮腫的臉——那是飢餓到極致的徵兆。
陳九四默默放下一袋乾糧。母親抬頭看他,眼睛空洞無神:“沒用的,先生。你救得了今天,救不了明天。”
“明天會有雨。”陳九四說。
母親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半年沒下雨了,龍王爺也餓死了吧。”
陳九四走到村口的枯井邊,盤膝坐下。他把手按在乾裂的井臺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不是在“聽”,而是在“問”。
他的意識沉入大地,穿過乾硬的土層,穿過岩石的縫隙,一直往下、往下。地下一百丈,兩百丈……終於,他“觸”到了水脈——細若遊絲,奄奄一息,像一條即將乾死的龍。
“醒來,”他在意識裡說,“你的子民要渴死了。”
水脈毫無反應。它太虛弱了。
龍王管不了這裡,但是人皇可以。天地風雷,人皇可管之。陳九四伸手,指向空中,剎那電閃雷鳴。
雨滴噼裡啪啦緩緩落下。
這是荒村三個月來下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但綿綿不絕,下了整整一夜。枯井裡傳出“咕咚”的水聲。村民瘋了一樣湧到井邊,當他們打上來第一桶渾濁但甘甜的井水時,全村人跪在雨裡嚎啕大哭。
陳九四在黎明時悄悄離開了。他的頭髮白了一半,背也有些佝僂,但眼睛亮得嚇人。他悟了第三件事:人間法則第二條——犧牲。
甘霖非天賜,實乃以命換。
在這個靠天吃飯的世界,若無龍王,只能由帝王改變;我若是帝王,便開河渠,救蒼生。
第二十八天,大都的輪廓已在天際線上。陳九四看起來像個老人——頭髮全白,皮膚佈滿皺紋,只有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如嬰兒。
這二十八天,他走了兩千九百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淡淡的、發光的腳印——那是他散逸的生機,是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反哺這片承載了太多苦難的土地。
最後幾百裡,他走得極慢。不是走不動,而是每一步,都在“消化”這近三千里路的見聞、感悟、承受的苦難、吸收的悲歡。
在離大都城門還有百里的一處土坡上,他停了下來。此時是黃昏,夕陽如血。
陳九四盤膝坐下,面朝西方——那是來路,是黃州,是淮河,是齊魯,是三千里的山河與人間。
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
憶起黃州的晨霧,憶起淮河的亡魂,憶起荒村的母親,憶起路上每一個擦肩而過的面孔——笑著的,哭著的,麻木的,渴望的。
憶起大地的脈動,憶起河水的嗚咽,憶起草木的生長,憶起日月的輪轉。
所有的畫面、聲音、味道、觸感,開始在他體內匯聚、旋轉、融合。
它們不再雜亂,而是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一張徽痔斓亍⒇灤┕沤竦姆▌t之網。
他看見了。
看見農夫耕田,是“春種秋收”的時序法則在咿D。
看見商賈交易,是“有無相生”的平衡法則在調節。
看見嬰兒啼哭,是“生老病死”的生命法則在彰顯。
看見河水東流,是“高低趨下”的自然法則在推動。
而貫穿這一切的,是兩個字——因果。
種因得果,報應不爽。但這不是冷漠的天道,而是有溫度的迴圈——每一份善意都會迴流,每一滴眼淚都會被銘記,每一次犧牲都不會白費。
天地是巨大的熔爐,人間是錘鍊的場,而“道”,是爐中的火,是錘鍊的錘,也是最終成器的“理”。
就在這一刻,陳九四的呼吸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融入了更大的呼吸——大地的呼吸。風靜止了,雲凝固了,夕陽懸在半空,彷彿整個天地都屏住了呼吸。
他的身體開始發光。起初是微光,然後越來越亮,最後整個人變成了一輪小小的太陽。光芒中,他蒼白的頭髮轉黑,臉上的皺紋平復,佝僂的背脊挺直——他正在返老還童,但不是回到二十三歲,而是回到一種“初始”的狀態。
那不是年齡的初始,而是生命的初始,是“人”的初始,是“道”在人身顯現的完美狀態。
光漸漸內斂,最終全部收回體內。陳九四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有星河流轉,有四季更迭,有眾生悲喜,有萬物生滅。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輕輕握拳。
“原來如此,”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恍然的笑意,“陸地神仙……此方天地的代言人,掌握此方天地的天地輪迴。”
成為那個能承載一切苦難、願為眾生犧牲、理解所有因果、踐行天地至理的最完美的“人”。
這時他站在這處不起眼的土坡,突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道:“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今日我陳九四入陸地神仙之境。
轟隆隆,一瞬間,天地轟鳴,日月倒轉,這一刻整個天地彷彿都聽到了陳九四的聲音。
他成了!
第832章 八思巴:陳九四他終於來了!
轟!
就在陳九四入陸地神仙的一瞬間,強悍的氣息傳遍了五湖四海,山川大河,天地都為之震動。
而這時大都城內,大佛寺,八思巴坐關處緊閉的大門,突然一聲巨響炸開,嚇得住在大佛寺的乾順帝與文武百官都是一驚,齊齊聚了過來,想要看看到底怎麼了。
緊跟著就見八思巴站在靜室的門口,眼睛看著大都之外的方向,一臉的震驚,眼神中是化不開的震驚與擔憂。
這時他的眼睛透過雲層,彷彿看透了這天地變化一般。
“該來的還是來了!”
八思巴說著,看著自己手中的佛珠,忍不住嘆息一聲:“本想著蘊養八十一顆佛骨舍利,以備大戰,今日看來是來不及了,陳九四竟然已經到了大都城外。”
說著八思巴眼睛看向了面前的佛祖像,他直視佛祖的眼睛,彷彿他能與佛祖互相交流一般。
天地氣機牽引,已經大勢所趨,大乾的國唠[晦,看來是真的難以長久了,唉……
一聲嘆息從八思巴的嘴裡傳了出來。
而外面還站著乾順帝,乾順帝看著八思巴的方向,只見活佛滿臉愁容,心中大驚,心想到底如何了,為何會讓國師如此?
正想著呢,這時他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天空,只見那裡雲層滾滾,有金光衝破天地。
他心中不解,而這時活佛開口道:“皇帝!”
乾順帝聽到了活佛呼叫自己,沒有任何停頓,直接衝了進來道:“國師,您叫我?”
八思巴開口道:“備戰吧,陳九四已經殺到了城外了!”
乾順帝聽了這話眼睛突然瞪大:“他,他殺到了城外?”
八思巴不語,只是道:“大戰在所難免,你去準備準備吧,這應該是大乾最後一戰了。”
說完八思巴就不言語了,乾順帝聽了這話一愣看著八思巴道:“國師,您這話什麼意思?國師?”
任憑乾順帝如何再叫八思巴,八思巴已經不做回覆了,只是在那裡閉目養神,彷彿已經神遊天外了。
乾順帝叫了幾下,八思巴都不做回答,沒辦法,只能轉身離開,等到乾順帝離開,八思巴道:“今日起,大佛寺閉門不見客,召集全寺上下八百僧侶,聚集廣場,為我頌念《大自在古蘭經》九百九十九遍。”
“是,祖師。”
伺候八思巴的小徒孫聽了這話,立刻躬身行禮。乾順帝離開之後,回到了自己的皇宮,現在的皇宮雖然依舊金碧輝煌,可是乾順帝坐在裡面卻如坐針氈。
此時他看了看左右噤若寒蟬的小太監,目光冰冷道:“你們一個個這幅樣子什麼意思,是覺得朕鬥不過他陳九四嗎?”
小太監聞言都是一愣,互相對視一眼,臉上都出現了驚恐的表情,壞了,皇帝是準備拿他們當撒氣桶啊,想到這裡,兩個小太監直接跪在地上:“陛下,臣絕無此意。”
乾順帝聞言怒喝一聲:“沒有此意,朕明明在你們眼裡看到了嘲諷!”
乾順帝怒不可遏,小太監嚇得混身直哆嗦,皇帝如此誰能扛得住呢?
這樣想著,二人只能磕頭如搗蒜,看到二人如此,乾順帝卻沒有絲毫的憐憫,眼睛冰冷的看著二人道:“你等卑賤,敢嘲笑朕,來人拖出去活活打死。”
聽了這話,這兩個小太監都嚇傻了,他們這時張大嘴巴,驚恐的吼道:“不,陛下,陛下……”
可是回應他們的卻是乾順帝冰冷的目光。
皇帝一言可以決人生死,這些小太監在他的眼裡,就跟豬狗,不,就跟一隻螞蟻一樣,可以被輕易碾死,只需要一句話。
兩個小太監就這樣慘叫著被侍衛拖出去了,隨後傳來了慘叫聲,棍棒打擊在肉上的砰砰悶響,聽起來是那麼殘忍,可乾順帝卻享受得不得了,他聽著小太監的慘嚎。
眼睛之中兇殘的目光更加明顯,該死,該死,都該死!
而外面的棍棒聲也愈加沉重,而小太監的慘叫聲也愈加的淒厲,聽得人不寒而慄,最後終於沒有動靜了,這時侍衛走了進來,來到了皇帝跟前一抱拳道:“陛下,兩個不聽話的已經杖斃。”
乾順帝聞言臉上浮現出了一絲笑容道:“好,非常好,凡是與朕做對的,都要死。”
說完這話,乾順帝看向了侍衛道:“翟王的十萬兵馬回京了嗎?”
侍衛聞言立刻道:“已經回京,並且城內大族聽說俦鴩牵及迅骷业乃奖贸鰜恚釉谝黄穑材苡惺f之數,目前整個大都大約能有二十萬兵馬。”
乾順帝聞言輕輕頷首道:“二十萬人,應該足夠了。”
乾順帝道:“給翟王下令,無論如何,都要把大都守好,決不能讓偃耍槐蛔溥M入大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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