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公旺
但速不臺臉上無悲無喜。他緩緩走到崖邊,看向谷中十萬將士,咂鹫嬖曇羧鐫L雷般傳遍山谷:
“草原的兒郎們!”
三萬雙眼睛齊刷刷望來。
“看看你們身邊!”速不臺的聲音在山谷中迴盪,帶著某種蒼涼的力量,“看看你們身前的方向!那裡,是倒馬關,是我們守了八個月的雄關!現在,它成了一片廢墟!那裡,躺著巴特爾、阿古拉、博日格德,躺著你們的父兄、子弟、同袍!他們為什麼死?因為他們相信,草原的狼,寧可戰死,絕不跪生!”
山谷中響起壓抑的嗚咽,如狼群悲鳴。
“漢軍有什麼?”速不臺繼續,聲音陡然拔高,“有火炮,有利箭,有數不盡的兵甲糧草!但我們有什麼?我們有長生天賜予的勇氣,有草原養育的悍勇,有三十年來未嘗一敗的榮耀!今日,漢軍要我們退,要我們降,要我們像狗一樣搖尾乞憐!你們說,答不答應?”
“不答應!不答應!不答應!”三萬人的怒吼如山崩海嘯。
“好!”速不臺拔刀出鞘,刀身映著朝陽,寒光刺目,“那今日,就讓漢軍看看,什麼是草原的鐵騎,什麼是金帳汗國的脊樑!不要俘虜,不要退路,只要死戰!用我們的血,告訴漢人——草原,永不臣服!”
“死戰!死戰!死戰!”
怒吼聲中,速不臺緩緩舉起彎刀,刀尖直指南方。在那裡,漢軍的玄色旗幟已隱約可見。
“列陣,迎敵!”
巳時三刻,兩軍對陣。
漢軍十五萬,列成三個巨大的方陣。
前軍重步兵六萬,盾如山,槍如林;中軍弓弩手五萬,箭已上弦;後軍騎兵三萬,馬銜枚,人肅立。
兩翼各有五千輕騎護衛,陣後,百門火炮一字排開,黝黑的炮口斜指天空,如一百隻沉睡的巨獸。
金帳汗國十萬殘兵,列成錐形陣。
這是草原騎兵最經典的衝鋒陣型,以最精銳的鐵騎為鋒刃,後續部隊如錐身,一旦衝破敵陣,便順勢擴大戰果。
但今日這錐形陣有些寒酸——鋒刃只有兩萬騎,且半數帶傷;錐身是八萬步騎混雜,許多人連像樣的鎧甲都沒有。
本來他們也是鎧甲齊全,可惜很多軍械都在倒馬關被火炮毀了!
兩軍相距三里,沉默對峙。風從北方來,卷著沙塵,拂過戰場。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士兵握緊兵器,手心滿是冷汗。
漢軍陣中,張定邊端坐馬上,千里鏡緩緩掃過金帳汗國軍陣。當他看到那面熟悉的狼頭大旗下,那個消瘦卻挺拔的身影時,眉頭微微皺起。
“不愧是草原精銳,被火炮轟了四日還能有如此精神,了不得。”他放下千里鏡,對身旁的倪文俊道,“倪帥,看你的了。”
倪文俊點頭,翻身下馬,緩步走到陣前。他沒有持兵器,只一雙肉拳,但當他站定時,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原本略顯慵懶的身形如標槍般挺直,青色勁裝無風自動,獵獵作響。一股無形的威壓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如淵渟嶽峙,如山雨欲來。
對面,鷹嘴崖上,速不臺也感覺到了這股氣息。他眯起眼睛,看向漢軍陣前那個青衣人。雖隔三里,但他能清晰感覺到對方體內洶湧的罡氣,如火山將噴,如大江奔流。
“熔神四轉……”速不臺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熾熱。多少年了,自他熔神四轉大成,已二十年未遇真正的對手。草原上的那些所謂高手,在他手下走不過十招。如今,終於來了個像樣的。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罡氣緩緩咿D。蒼狼訣是草原至高武學,分九重,他已練至第八重頂峰,只差一步便可入第九重,達到傳說中的“人狼合一”之境。此刻罡氣咿D,周身空氣微微扭曲,一股兇悍、蒼涼、如遠古狼王般的氣息瀰漫開來。
兩股氣勢在三里虛空之中碰撞。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但戰場上所有修為達到先天境以上的武者,都感覺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有兩座看不見的大山正在對撞,空氣凝滯,呼吸艱難。戰馬驚惶人立,普通士兵雖不知所以,但本能地感到恐懼。
倪文俊眉頭微挑。他感覺到的是一股野性、霸道、充滿掠奪氣息的力量,如草原上的頭狼,睥睨群雄,傲視蒼生。好一個速不臺,不愧是草原第一高手。
速不臺也暗暗心驚。對方的氣勢厚重如山,沉凝如嶽,卻又暗藏鋒芒,如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這種剛柔並濟、動靜合一的境界,顯然已將內功練到極高深的地步。
兩人都沒有動,只是以氣機遙遙鎖定對方。他們在等,等對方露出破綻,等最佳的出手時機。至於下方的戰鬥……那是士兵們的事。
他們這個級別的武者一旦出手,便是天崩地裂。在分出勝負之前,誰也不敢分心。
而此時下面的戰鬥開始了!
第825章 倪文俊:你的對手是我!
午時,戰鼓擂響。
漢軍率先發起攻擊。不是步兵衝鋒,不是騎兵突擊,而是一百門火炮的齊鳴。
“轟——!!!”
一百發炮彈呼嘯而出,如一百顆流星砸向金帳汗國軍陣。
速不臺早有準備,令旗揮動,軍陣瞬間散開,不是混亂的潰散,而是訓練有素的疏散。
騎兵向兩翼機動,步卒伏地躲避,雖然仍有數百人被炮彈擊中,血肉橫飛,但大部分避開了這輪轟擊。
“衝鋒!”
速不臺令旗再揮,金帳汗國騎兵開始突擊。他們不走直線,而是呈蛇形機動,不斷變向,讓漢軍炮手難以瞄準。同時,騎兵在賓士中拋射箭矢,雖威力不大,但能干擾漢軍陣型。
“弩手,放!”
漢軍陣中,弩機發射的巨響如蝗群振翅,數千支弩箭破空而出,射向衝鋒的騎兵。
金帳汗國騎兵舉盾格擋,但漢軍強弩威力極大,普通皮盾如紙糊,連人帶馬被射穿者不計其數。一輪齊射,騎兵倒下近千。
但活下來的已衝至漢軍陣前百步。
“槍陣,起!”
漢軍重步兵齊聲怒吼,丈二長槍放平,槍尾抵地,槍尖斜指前方,形成一片死亡森林。
這是對付騎兵最有效的陣型,曾經在倒馬關下讓金帳汗國鐵騎吃盡苦頭。
但今日不同。
衝鋒在最前的騎兵突然從馬鞍下取出一個個陶罐,用火折點燃,奮力擲向漢軍槍陣,陶罐落地炸開,不是火藥,而是刺鼻的黃色煙霧。
“毒煙!”有漢軍將領驚呼。
黃色煙霧迅速瀰漫,吸入者無不咳嗽流淚,目不能視。槍陣出現混亂,有些士兵忍不住抓撓咽喉,皮膚迅速潰爛——那煙不但嗆人,還有劇毒!
“是狼毒草!”傅友德在陣中看得真切,心中一驚。狼毒草是草原特有的一種毒草,燃燒後產生的煙霧能致人失明、潰爛,是草原部落用來對付重甲步兵的秘法。只是此草希少,採集困難,速不臺竟囤了這麼多。
“不要亂!用溼布掩住口鼻!”傅友德嘶聲大吼,同時率陷陣營頂了上去。
他們早有準備,取出浸水的布條掩住口鼻,雖然依舊難受,但還能戰鬥。
毒煙中,金帳汗國騎兵已衝至陣前。他們沒有直接衝撞槍陣——那是找死——而是從兩側繞過,用套馬索套住長槍,奮力拉扯,漢軍槍陣一旦被拉亂,後續騎兵立刻突入,彎刀翻飛,專砍馬腿、刺咽喉。
戰場瞬間陷入混戰。
傅友德一馬當先,長槍如龍,連挑七名騎兵。他肩傷未愈,每動一下都鑽心疼痛,但此刻已顧不上了。身後陷陣營雖然只剩下八百餘人,但個個是百戰精銳,結成一個圓形小陣,在騎兵群中左衝右突,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另一邊,金燕子率飛燕軍從側翼殺出。女兵們行動迅捷,如燕子穿林,專攻騎兵側後。
她們不用長兵器,全是短刀、匕首,在馬腹下鑽來鑽去,一刀斷馬蹄,一刀刺馬腹。戰馬悲鳴倒地,騎士摔落,還未爬起就被補刀。
但金帳汗國騎兵實在悍勇。許多人馬被砍倒,落地後竟不逃走,反而合身撲上,抱住漢軍士兵就往刀口上撞,臨死也要拉個墊背。戰場迅速白熱化,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高空,倪文俊與速不臺的氣機對峙仍在繼續。
兩人都未出手,但精神已完全鎖定對方。倪文俊能感覺到,速不臺的氣勢如草原狼群,看似鬆散,實則暗藏殺機,隨時可能暴起發難。速不臺也察覺到,倪文俊的氣息如大地般厚重,任你狂風暴雨,我自巋然不動。
他們在等。等戰場出現決定性的變化,等對方心神出現波動的那一瞬間。
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
金帳汗國雖然悍勇,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還是漸漸落入下風。
漢軍兵力佔優,裝備精良,更重要的是有完整的指揮體系。張定邊坐鎮中軍,令旗揮動,各部進退有序,攻守兼備,而金帳汗國全靠速不臺一人指揮,當他全力與倪文俊對峙時,下方的指揮便出現了遲滯。
“左翼,壓上!”
“右翼騎兵,穿插敵後!”
“火炮,延伸射擊!”
一道命令如流水般傳達,漢軍陣型不斷變化,將金帳汗國的十萬殘兵分割、包圍、殲滅。
毒煙漸漸散去,金帳汗國騎兵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在漢軍強弩和長槍面前,成了活靶子。
傅友德已殺成血人。銀甲染成暗紅,分不清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長槍斷了,換了一把刀,刀也砍捲了刃,又撿了把彎刀。他記不清殺了多少人,十個?二十個?五十個?只記得身邊陷陣營的兄弟一個個倒下,最後只剩下不足百人。
“將軍,速不臺的中軍動了!”親兵嘶聲喊道。
傅友德抬頭,只見金帳汗國中軍那面狼頭大旗開始向前移動。速不臺終於要親自衝鋒了?不,不對,大旗在動,但速不臺本人還在鷹嘴崖上,與倪文俊對峙。
那衝鋒的是……
“是死士!”傅友德瞳孔驟縮。他看到約五千騎從金帳汗國中軍分出,人人不著甲,只穿單衣,馬不披掛,但馬速極快。他們手中沒有兵器,只在馬鞍兩側各綁著一個陶罐,罐口冒著青煙。
“火藥!”傅友德瞬間明白,嘶聲大吼,“散開!快散開!”
但已經晚了。
五千死士如決堤洪水,直撲漢軍本陣。漢軍弓弩齊發,箭如雨下,但那些死士根本不躲不避,中箭落馬者,後面的立刻補上。
距離百步時,最前的死士突然從馬背上躍起,人在空中點燃引信,合身撲向漢軍軍陣。
“轟——!”
第一聲爆炸響起,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如除夕夜的爆竹,連綿不絕。
每一個死士就是一個人肉炸彈,他們在漢軍陣中炸開,血肉橫飛,帶起一片腥風血雨,漢軍從未見過這般打法,陣型大亂,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穩住!不要亂!”張定邊在中軍厲聲喝道,但爆炸聲淹沒了他的聲音。
五千死士,用生命在漢軍陣中炸開了數十個缺口,後續的金帳汗國騎兵如潮水般湧入,見人就砍,逢馬便刺。漢軍雖然人多,但陣型已亂,一時竟被打得節節敗退。
鷹嘴崖上,速不臺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那五千死士,是他的親衛隊,跟隨他南征北戰二十年,今日卻要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但他沒有選擇,這是唯一能扭轉戰局的機會。
他感覺到,對面的倪文俊氣機出現了一絲波動。是時候了。
速不臺緩緩抬手,按在刀柄上。蒼狼訣咿D到極致,周身空氣扭曲,發出低沉的狼嘯聲。他要出手了,只要一擊擊潰倪文俊,漢軍必敗。
但就在他即將出手的剎那,異變突生。
漢軍陣後,那些一直沒有動靜的火炮,突然再次怒吼。但這一次,射出的不是實心彈,也不是霰彈,而是一種奇特的網。
數十張巨大的鐵網從炮口噴出,在空中展開,每張網大如房屋,網線上佈滿倒鉤,鐵網落下,將衝鋒的金帳汗國騎兵連人帶馬罩住。戰馬驚嘶掙扎,但越掙扎網纏得越緊,倒鉤刺入皮肉,鮮血淋漓。
“收網!”
漢軍陣中響起號令,鐵網末端繫著的繩索被用力拉動,將網中的騎兵拖倒在地。後續漢軍一擁而上,長槍亂刺,如殺豬宰羊。
原來張定邊早料到速不臺會有此一招,事先準備了這“天羅地網”。
鐵網以精鋼絲編成,輕便堅韌,用炮發射出,覆蓋範圍極大,正是對付騎兵衝鋒的利器。
五千死士用生命開啟的缺口,瞬間被堵上。金帳汗國騎兵陷入鐵網陣中,進退不得,成了活靶子。漢軍弓弩手趁機齊射,箭如飛蝗,收割生命。
兵敗如山倒。
金帳汗國殘兵終於崩潰了。無論速不臺如何怒吼,無論督戰隊如何砍殺逃兵,都無法阻止潰敗。士兵丟下武器,拔馬就逃,自相踐踏,死傷無數。狼頭大旗倒了,被無數馬蹄踏過,沾滿泥汙血漬。
傅友德、金燕子率軍掩殺,如虎入羊群。金帳汗國殘兵狼奔豕突,只顧逃命,毫無還手之力。戰場成了屠宰場,每一刻都有數百人倒下。
鷹嘴崖上,速不臺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目眥欲裂。三十年心血,三萬千錘百煉的精兵,一日之間,灰飛煙滅。他想出手,想衝下去大殺四方,以他熔神四轉的修為,足以在萬軍中取敵將首級,足以扭轉戰局。
但他不能。因為對面的倪文俊氣機已完全鎖定他,只要他敢動,迎接他的將是雷霆一擊。他或許能殺了倪文俊,但自己也必受重創,屆時漢軍還有張定邊,還有傅友德,還有那些該死的火炮……
敗了。徹底敗了。
速不臺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如受傷的狼王。嘯聲中充滿不甘、憤怒、絕望。然後,他轉身,就要離去。
但漢軍不給他機會。
“追!活捉速不臺者,賞千金,我向漢王請首功!”張定邊的聲音在戰場上空迴盪。
數千漢軍騎兵如潮水般湧向鷹嘴崖,雖然知道速不臺是熔神四轉的高手,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且軍令如山,不得不從。
速不臺看著越來越近的漢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既然你們找死,那就別怪我了。
他緩緩轉身,面對湧來的漢軍,右手緩緩按在刀柄上。
刀未出鞘,但一股恐怖的威壓已瀰漫開來,如遠古兇獸甦醒,如山嶽傾覆。衝在最前的漢軍騎兵突然感到呼吸困難,戰馬人立而起,驚恐嘶鳴。
“退下!”速不臺只說了兩個字,但每一個字都如重錘敲在心頭,數百漢軍齊齊吐血,跌落馬下。
但後面的漢軍還在衝鋒。軍令如山,他們已無退路。
速不臺眼中寒光一閃,終於拔刀。
刀出鞘的瞬間,天地變色。
沒有華麗的刀光,沒有震耳的巨響,只有一股無形的力量以速不臺為中心擴散開來。
如漣漪,如潮汐,所過之處,大地龜裂,空氣扭曲。衝在最前的三千漢軍騎兵,連人帶馬,如被無形巨錘擊中,齊齊倒飛出去,人在空中已筋斷骨折,落地時已成肉泥。
一刀,擊退三千騎。
全場死寂。連風都停了,連血都不流了。所有人都呆呆看著鷹嘴崖上那個消瘦的身影,如看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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