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桃公旺
王保保沒停船。
午夜子時,最後一艘護航的快艇船底撞上暗礁,裂了,船上的人往王保保的船上跳,跳過來七個,剩下的和船一起沉了,生命就這樣悄然而逝。
現在,王保保的旗艦成了孤舟。
船上連他在內,三十一人,只有二十五個還能拿刀計程車卒,糧食昨天就吃完了,水也只剩半桶,混著江水泥沙。
“王爺,前頭……沒路了。”舵手聲音發顫。
王保保抬頭,看見江面在前方拐了個急彎,兩岸是峭壁,水道收束成一條窄縫,那是絕地,進去了,就真成甕中之鱉。
“靠岸。”他說。
三、棄舟登岸
船撞上灘頭時,龍骨發出最後一聲呻吟,斷了。
王保保第一個跳下船,江水沒到大腿,他回身,看見親兵正把傷兵往岸上拖,三十一個人,有四個傷得太重,自己走不了。
“王爺,他們……”親兵看向王保保。
那四個傷兵也看著他,有個年輕的,至多十七八歲,肚子被劃開了,腸子用布兜著,臉色白得像紙。
他看著王保保,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口型是:“王爺,走吧。”
王保保蹲下,從懷裡摸出最後一點碎銀,分給四個人。
然後起身,對親兵道:“留些乾糧,留些水。咱們走。”
“王爺!”有個老兵忽然嘶喊,“給把刀!給把刀就行!”
王保保解下自己的佩刀,連鞘扔過去。
那是把好刀,刀鞘鑲銀,刀柄纏金絲,老兵接住,咧嘴笑了,露出沒牙的嘴。
其餘人默默留下兵器。三十一人變成二十七人,鑽進了岸邊的樹林。
走了不到百丈,身後傳來慘叫,很快又停了,然後有馬蹄聲——徐達軍的追兵登岸了。
“分開走。”王保保第三次說這話。
他留下十一個人,讓他們往西。自己帶著十六個人往北。
分開前,他把身上的明光鎧脫了,扔在地上,甲冑沾滿血汙,但在林間漏下的月光裡,依然閃著暗淡的金色。
“穿這甲的人,已經死在洪都城下了。”王保保看著自己的鎧甲,臉色晦暗不定。
本想立下大功,露個大臉,哪曾想把屁股露出來了,沒臉了!
接下來的三天,王保保知道了什麼叫“窮途末路”。
第一天,他們在林子裡撞見了徐達軍的巡哨,死了三個,才殺了對方兩個人。
第二天,餓。摘野果,親兵說說有毒,不能吃。王保保說,毒死總比餓死強。吃了,上吐下瀉,躺了半天。晚上找到條小溪,喝水時看見水裡自己的倒影:頭髮打結,滿臉血痂,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像從墳裡爬出來的鬼。
第三天,只剩下他和親兵四人。其餘人,有的掉隊,有的主動留下阻敵,有的走著走著就倒了,再沒起來。
王保保貼身親兵巴魯的左腳腫得像饅頭,被毒蛇咬了,他用刀剜掉一塊肉,敷了草藥,但還是一瘸一拐。
傍晚,他們鑽出一片松林,看見了那條河。
河很寬,水很急,撞在礁石上轟隆隆響,像打雷。
對岸是山,過了河,就是九江地界,九江已經被黃州府滲透,過了河他應該就安全了。
可是沒船。
上下望去,這段河岸是峭壁,連個渡口都沒有,而且水流甚急,這看起來應該是個瀑布口!
向後退,身後,馬蹄聲已經很近了,甚至能聽見徐達軍的呼喝聲。
“大帥,找木頭,扎筏子。”巴魯喊道。
他們砍了三棵枯樹,用腰帶的牛皮和撕下的衣服綁成筏子。
放進水裡,急流一卷,散了。又砍,又扎,又散。巴魯急得用拳頭捶地,手捶出血。
王保保沒說話。他盯著河面,看見上游漂來一物。
是棵巨木,合抱粗,被水泡得發黑,樹身中空了,像口獨木舟,隨波逐流,正朝他們這兒漂。
“天不亡我。”王保保大喜喃喃道。
兩人奔到水邊,等巨木漂近,縱身跳上,樹幹中空,勉強能容兩人蜷著,又把其餘兩個親兵叫上,王保保以腰刀為槳,巴魯折了根樹枝當篙,拼命往對岸劃。
巨木沉,在急流裡打轉,有次差點撞上礁石,王保保用刀一撐,刀差點脫手,離對岸還有三十丈時,岸邊傳來馬蹄聲。
王保保回頭。
徐達來了。
白袍銀甲,騎一匹黑馬,立在岸邊。身後跟著二十餘騎,都是精悍之士,徐達沒戴盔,頭髮束著,臉上有風霜色,但眼睛亮得像刀。
兩人隔著百丈江面對視。
徐達抬手,身後有人遞上弓,他張弓搭箭,一箭射來。箭矢破空,釘在巨木上,入木三寸,箭羽嗡嗡震顫。
“好箭法。”王保保朗聲道,聲音被江風撕碎,“徐元帥,今日之仇來日必報!”
徐達不答,連發三箭,但距離已遠,箭矢落入水中。他看巨木漸遠,忽然策馬沿河岸賓士,看準方向,從得勝鉤上摘下長槍,猛地擲出!
這一擲用了全身功力,長槍如流星般劃破長空,直取王保保後心。
王保保聽得破空聲,猛地伏身,長槍擦著他背脊飛過,射入水中。
王保保擦了擦冷汗,好險!
劃了半天水,
王保保和三個親兵滾下巨木,癱在碎石灘上,大口喘氣。好一會兒,王保保才撐起身,回望對岸。
徐達還在那兒,立馬岸邊,身後二十餘騎一字排開。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給他和白馬鑲了道金邊。江風很大,吹得他袍袖獵獵作響,像面旗。
百丈江面,波濤洶湧。
人喊馬嘶都被水聲吞了,靜得詭異。
良久,徐達忽然抱拳,朝這邊一揖。
王保保愣了愣,也起身,抱拳還禮。
徐達說了句什麼,隔得遠,聽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大帥好手藝。”
王保保忽然想笑,是啊,好手藝。五萬大軍打剩四人,三百戰船打剩一截爛木頭,從洪都逃到九江,橫跨千里,像喪家之犬。這手藝,確實好。
真是無聲的諷刺啊!
不過徐達這時並沒有打算放過王保保,竟然組織人準備乘木筏過江捉拿他。
可是組織了數次,木筏卻難以渡過江去,這時就聽人稟報:“大帥,找到漁船了!”
聽了這話,徐達開口道:“好,立刻帶人跟我追。”
可就在這時,大河對岸突然揚起一陣煙塵,一隊人馬從遠處殺將出來,為首之將手持長槍,銀盔白甲,甚是英武。
看到此人,徐達一旁副將俞通海立刻開口道:“大帥,是張定邊!”
“張定邊!”
徐達眼睛猛然看向了對面,現在天下都傳,漢人有兩大名將,一個就是他徐達,徐天德,另一個就是張定邊,只是他表現的比較多,故被稱為天下第一名將。
可是有人說,那是徐達沒碰到張定邊,若是碰到張定邊,哪裡還有什麼天下第一名將。
話裡話外都是瞧不起的意味。
因此徐達很想跟張定邊碰一碰,看看到底誰才是天下第一名將。
而張定邊這時也來到了河邊,看到了這悽慘的王保保,立刻揮手道:“來人快護國舅入營,傳醫生調理身體。”
說完這時跟著張定邊一起而來的副將道:“大帥,那邊好像是徐達!”
張定邊聞言這時抬眼看去,正好看到了那邊站定的徐達,徐達長槍在手,也看向了張定邊,二人互相對視一眼,緊跟著一起抱拳,然後撥轉馬頭,現在他們還不是硬碰硬的時候,不過他們都知道,彼此之間必有一戰,而那一戰也必定慘烈。
兩方人馬走了,這時隨軍軍史官上前,他們是用來記錄戰爭時史料的,便問道:“徐帥,這怎麼記?”
“就寫王保保到了河邊有神龍相助,跨過長河。”
“啊,這?太假了吧?”
“那你就寫,王保保四人抱著破木樁子過河,還是瀑布流域,還平安無事。”
“這,徐帥您剛才說的神龍多大?”
第784章 陳九四:你覺得本王與朱重八誰得天下!
“王保保救回來了。”
陳解把手上的戰報放下,看著一旁躺在床上,身上披著棉衣,頭上裹著發額,抱著孩子的趙雅。
這已經是趙雅生產第三天了,有黃州府十幾個最頂尖的穩婆在,外加名醫白文靜等在,趙雅的生產還是很順利的,當然這跟趙雅本身的身體素質頂尖也有關係。
趙雅看了看陳解,有些歉意道:“夫君,我……”
陳解道:“嗯,不用多說,我都明白,王保保是任性了一些,五萬大軍,全軍覆沒,很多人被徐達收編成了咱們的敵人。”
“這讓咱們殲滅傅友德十萬大軍的優勢,變得微乎其微。”
趙雅低頭,陳解道:“不過這跟你沒有關係,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養身子,其餘的事情以後再說。”
說著陳解伸手逗弄一下趙雅懷裡的二兒子:陳玟!
這是陳解給自己二兒子起的名字,陳玟,玟代表著一種有著漂亮花紋的玉石,寓意是君子如玉。
陳解在起名字時也是用了心思的,他準備學朱重八給他兒子取名字時,帶點記號,比如他大兒子叫陳理,理是王字旁的,二兒子叫陳玟,玟是王字旁的,代表他們將來都是王侯之名,而最優秀的人會成為皇。
陳解看著陳玟,小傢伙剛生出來,卻虎頭虎腦,十分可愛,陳解也是非常喜歡。
趙雅還想說什麼,看著陳解不想在這件事上繼續多說什麼,也就沒了心思,沉默了。
陳解逗弄了小傢伙一會兒,然後就起身,他事情還挺多的,朱重八調集軍隊準備跟他大決戰的事情他已經看出來了,現在前線每日都有人馬進入洪都。
而陳解則是以九江為根基,開始囤積人馬,前線現在由張定邊作為總指揮。
陳解也開始陸續往前線調集兵馬,糧草,胡惟庸,現在忙的腳不沾地,每天都有巨量的政務給他。
但是他卻乾的熱火朝天,因為他想跟李善長比比,到底誰才是這天下第一相。
陳解從趙雅的屋子裡出來,對身後的陳春道:“陳春,去拿一瓶血氣丹給胡相,胡相最近腦力消耗的太大,給他補補。”
“是。”
陳春立刻應是,血氣丹是陳解以名貴藥材,親自煉製的補藥,食之可以強健身體,特別適合胡惟庸這樣的頂級牛馬。
吩咐下去之後,陳春回來看著陳解道:“主公,咱們接下來去哪?”
陳解道:“小虎不是把傅友德送來了嗎?咱們正好見一見這位老相識。”
“對了,傅友德你們給關哪了?”
陳解問陳春,陳春反應過來立刻道:“虎帥說此人脾氣倔得很,所以給關在了水牢之中。”
陳解聽了這話道:“帶我去看看吧。”
水牢的環境那是相當惡劣的,乃是黃州府最為下等的牢房,一般是不關人的,看來陳小虎已經是使出了所有辦法,但是對方沒有絲毫投降的意思,這才惹惱了陳小虎吧。
陳解想著,就帶著陳春進入了黃州府水牢。
“漢王!”
到了門口,士兵立刻行禮,陳解點頭,走進水牢,迎面便是一股黴味,雖然這不是三伏天,但這裡面的味道依舊刺鼻。
陳解沿著臺階下去,很快來到了水牢,水牢就是一個大水池子,中間步道是高於水面的,而水池的水並不深,只是泡到了膝蓋處。
但是現在乃是冬月,池水寒冷刺骨,這傅友德已經在這裡泡了兩天了。
此時他混身被鐵鏈鎖在水牢,一身熔爐境的實力卻被封了大穴,不過身上的傷口已經上了藥,陳小虎把他關在這裡也不是為了折辱他,更多是實在被這油鹽不進的傢伙,搞煩了,丟進這水牢讓他冷靜冷靜。
哐當!
鎖著牢門的鐵鏈被開啟,一縷光線射進來,傅友德眯起了眼睛。
“漢王,請,小的為漢王掌燈!”
聽到聲音,就見幾人從上面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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