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而勾欄,是瓦舍這座“娛樂城”中的一小塊區域,專門用來上演付費才能聽的戲劇、歌舞。
李明夷上輩子沒有過這種體驗,雖然穿越前在短影片上刷到過,一些城市裡有了諸如“禮宴”之類名字的,大型古風場所,可以一邊看古代歌舞一邊吃飯,但終歸沒去過。
這回算是看到專業的了。
至於他為何在臘月二十九,專門來這地方,自然不是為了聽曲,或者順便去隔壁的紅拂巷,找個姑娘什麼的……
而是為了等一個人。
恩,他準備嘗試用一天時間,在頌帝給出的日期截止前一天,將中山王收入麾下。
因為臨近新年,整個瓦舍極為熱鬧,街上人來人往,好似完全恢復了周朝還在時的熱鬧景象,只能說,對老百姓而言,誰當皇帝好像真的不怎麼重要。
李明夷只能遠遠地讓車停下,留下車伕照看,自己帶著司棋大搖大擺,直奔瓦舍入口。
進入其中後,又徑直來到了勾欄區域,還好,因為是上午,還不是看戲曲歌舞的高峰期,座位還不少,他直接要了二樓的一個位置較差的,角落裡的小包間。
“您要的茶水糕點,這是劇目表。”夥計送上吃食的時候,還附贈了一張紙。
就是勾欄的節目單,幾時幾刻,會上演什麼劇目。
一眼掃去,以“雜劇”與“歌舞”為主,彼此交錯,中間還夾雜少數“雜技”一類的表演。
就很像春晚什麼的……但比春晚可有趣多了……
李明夷心中吐槽,不出預料,在節目單上看到了雜劇《西廂記》的字跡。
這是他的手筆。
在寫西廂記稿子的同時,他動用王府的力量,私下聯絡了這座勾欄的老闆,命其排演這新曲目,並做了一些額外的安排。
一切準備就緒,只等魚兒上鉤。
“坐吧,不用客氣。”李明夷笑著對司棋招呼。
司棋面無表情,一屁股坐下,看著樓下一群大冬天穿著清涼的姑娘伴隨琴曲舞蹈,大廳中的散客們吃飯觀看。
她無聲鬆了口氣——還好,只是聽曲,不是帶自己逛窯子。
……
……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何時,一支略顯浩蕩的隊伍,出現在了西斜街上。
這支隊伍走的不快,既因這幾日京城的這場雪時斷時續,有時停個一天,讓人以為結束了,有時又冷不防地殺出來,導致路面始終有殘雪。
也因為馬車周圍,有二十來名孔武有力的家丁沉默地跟隨著,每個人身上還帶著棍子。
被簇擁的馬車從出門時,就引發了很多人的關注。
只因這是中山王府的車駕,而自從政變以來,整整一月,中山王府大門緊閉,除了僕人正常外出,世子偶爾外出幾次外,主人家便再沒跨出門檻過。
卻沒料到,臘月二十九的這個白天,趁著天空相較明朗,並沒有落雪跡象的時候,王府內又有人外出了。
至於馬車內究竟是誰,便不得而知了。
而此刻,寬敞的車廂內,一名慵懶少女與一位嚴肅中年人對坐著。
少女穿著滭S色的衣裙,領口、衣襟、袖口以溇G色點綴,裙子花紋繁複,烏黑的長髮盤起,朱釵、耳墜、項鍊等裝飾一應俱全。
少女下頜尖尖,只是眼圈微微泛黑,活像一隻折騰了一晚,大白天慵懶補覺的貓。
正是中山王的獨女,清河郡主,柳伊人。
而對面穿棕色罩衫,頭戴束髻冠,膚色古銅,蓄著鬍鬚,神色嚴肅的中年人,赫然便是中山王柳景山了。
“依你想法,為父破例帶你出來,可滿意了?”柳景山無奈的樣子。
柳伊人笑嘻嘻地,坐到了父親身旁,雙手環住他的胳膊,撒嬌道:
“父親最好了,其實女兒也不是貪玩,只是見父親近日愁眉不展,心情鬱悶,便帶您出來透透氣,看看熱鬧,也省的悶出病來嘛。”
柳景山無奈地搖頭,道:
“就該讓你自己出來。你可知,我柳家如今處境,為父外出定會招來許多人關注。”
我倒是想自己出來,但您不願意啊,非要跟著我,好像生怕我出事了似得……柳伊人心中瘋狂吐槽,可愛的臉上一片寬慰之色:
“父親說的,女兒自然明白,不過這新朝已建立多日,難道他頌朝一日不倒,我們一家人就一日不出府?”
柳景山沉默,只是嘆息一聲。
柳伊人咬了咬嘴唇,不再繼續這話題。
身為女子,她明白家族命卟皇亲约涸摽紤]的事,至於未來如何,誰知道呢?總歸眼下似乎還好,哪怕周朝淪陷,可中山王府仍屹立不倒。
那不如及時行樂,也省的等哪天大禍臨頭,全家人死光光,再後悔最後一段時光整日愁眉苦臉。
而她之所以軟磨硬泡,在家裡吵著要出來看戲,其實只因為那冊《西廂記》。
委實太過勾人。且身為大家小姐的她代入感滿滿,為故事中的男女揮灑了不少眼淚。
偏偏市面上只賣一部分稿子,她派丫鬟出去找後續,才得知,這《西廂記》乃是紅拂巷一家勾欄中新出的雜劇,應是有人為雜劇寫的話本故事。
加上禁足在家,的確憋悶無比,清河郡主索性拉著老父親去看雜劇,實則是趁機去尋那狗作者,以獲取後續書稿。
“也不知那名為‘王實甫’的作者是個什麼模樣,能寫出這等催淚的愛情故事,想必年歲該不會很大,或許是個落第書生?不知模樣生的好不好看。”
一身黃裙,眉目慵懶如貓的柳伊人想著。
……
有家丁開路,中山王府的馬車一直開到了勾欄瓦舍的大門口,這才停下。
“老爺,小姐,到地方了。”
柳伊人精神一震,披著擋風的狐毛披風,便率先下了車,而柳景山則先伸手,將罩袍後頭巨大的兜帽拉起,蓋住他的頭臉,這樣離遠的人也認不出他。
父女兩個進了勾欄。
柳伊人是勾欄的常客了,以往每個月至少來四五次,京城中各大勾欄都熟悉的不行。
“啊,是郡主您來啦!”勾欄班主忙迎接過來。
柳伊人笑笑沒有糾正對方的用詞,嚴格來說,她是“南周郡主”,或“前朝郡主”。
當然,考慮到如今大周只是部分割槽域陷落,被頌朝改稱為“南周”,還有一些府縣仍未陷落,那這樣稱呼也無所謂。
“我常用的包廂空著嗎?”
“專門給您留著呢。”
“好,送兩個果盤,茶要大紅袍的,《西廂記》什麼時候開演?”
“您來的巧,等會就開演。”
“最近可有新出道的俊俏小郎君?”
“有的,要不要找兩個給您送包廂裡去伺候?”
“……不必。”
柳景山在後頭,看著自己可愛的女兒在勾欄裡一副熟客的“大爺”模樣,嘴角抽搐了下。
家門不幸啊。
很快,柳家父女進入了二樓最好的包廂。
與此同時,隔著寬敞大堂的正對面,一根柱子後頭的小包廂裡,李明夷緩緩放下瓜子,嘴角上翹:“司棋。”
“恩?”
“等會本公子要見一位朋友,你出去勾欄外頭守著,若是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來,再通報我。”李明夷淡淡道。
司棋怔然,眼神一下子就不對了,彷彿在說:
又來?你又要搞什麼?
……
對面,趁著西廂記還沒開演,清河郡主柳伊人找了個由頭,拋下老父親,自己閃身離開包廂。
朝貼身丫鬟遞了個眼神,後者點頭:“小姐,人在後院,已經拿住了。”
柳伊人一掃慵懶,趾高氣揚:“我的兵器呢?”
“在這!”丫鬟從後腰拔出一根手臂長的擀麵杖,雙手呈上。
柳伊人隨手撿起,將擀麵杖抗在肩膀上,從後頭的樓梯下樓,一路來到勾欄的後院。
……
後院天井中。
二十來個穿著黑衣,手中拎著棍子的中山王府家丁已完成清場,將勾欄班主團團圍住。
班主惶恐不已,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自己又做錯了什麼事。
忽然,家丁們如潮水分開,成為左右兩列。
一身黃裙,模樣標誌的清河郡主扛著擀麵杖,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過來。
兩列家丁垂首,齊聲道:“小姐!人在這了!”
班主更慌了。
他如何不清楚,這位清河郡主乃是橫行京城各大勾欄瓦舍的“霸王”?
哪個勾欄新上了小郎君,不得先給郡主過過目?
雖然清河郡主從來沒碰過外頭的小郎君,更多的,是享受這種逛窯子一樣的感覺……
“問你個事。”柳伊人將擀麵杖舞了一個“棍花”,淡淡道,“《西廂記》的作者,在哪?”
103、獅子大開口
目送司棋纖細的背影出了包廂,從大堂中走出門去,李明夷倚靠在桌旁,手指輕敲桌面,思忖著之後的步驟。
“中山王柳景山是個寵女狂魔,在這個節骨眼,能令他離開王府的唯一方式,只有將清河郡主弄出來。”
“如此一來,為了女兒的安危,柳景山也必會跟來。不過,若直接找過去,以柳景山的性格,有相當大的機率,連話都不會肯與我交談,就會拂袖離開。”
“所以,就要用一些技巧誘騙。”
“如果一切順利,接下來那個京城知名的‘勾欄霸王’該找上門來了。”
李明夷搓了搓臉,他今日出門時,刻意穿著書生常見的儒衫,搭配自身氣質,活脫脫一個讀書人模樣。
忽然,腳步聲臨近,而後包廂的門就被粗暴地撞開了。
當先走進來的是,是有些踉蹌的勾欄班主,似是被人踹進來的。
班主身後,是一名被一群黑衣家丁簇擁的黃裙少女。
“……王先生,有貴客想見見你。”班主看向李明夷,解釋道,只是因為角度緣故,只有李明夷能看到,對方朝自己擠了擠眼睛。
李明夷今日佈下這個“陷阱”,自然早已對班主叮囑過。
二人眼神觸碰了下,李明夷露出意外的神色,起身:“貴客?”
班主又堆笑看向黃裙少女:
“郡主,這位便是寫出西廂記的王實甫,王先生。”
柳伊人進門時,原本慵懶霸氣的樣子,可在看到屋內少年書生後,少女杏眼一亮,如同貓兒發現獵物,心頭一喜。
她在家中,無數次好奇過是怎樣的人,能寫出這等好故事,也幻想過對方年歲不會大,但“王實甫”這名字委實平平無奇,她也只盼望作者年輕些,莫要是個中年人就好了。
可一眼看去,令自己心心念唸的作者非但如此年少,模樣也頗為俊秀可人,再加上一層少女才會有的“粉絲濾鏡”,竟有點心動。
“都出去,我要與小王先生單獨聊書。”柳伊人將擀麵杖塞到身後,遞給貼身丫鬟。
“遵命!小姐!”一群人齊聲道,轉身離開,順便抓走了班主。
這氣場,莫名讓李明夷聯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些島國黑幫電影裡,黑老大的女兒之類的設定。
同時,他腦海中也浮現出柳伊人相關資料。
清河郡主,柳伊人。
中山王獨女,幼年時,曾因上一代的恩怨,被一名鬥法異人施加咒術,因而幾乎死去。
彼時,文武皇帝已立衛氏為皇后,中山王的妹妹還活著,但雙方已經關係不再和睦。
為救幼女,柳景山破例去找文武皇帝,後者出面,請來了大周的那位女子國師,才解開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