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東林楊家也被覆蓋在內。
因而,楊文山因這出身,遲遲不被提拔。
不過那時候的楊文山就展現出了“務實”的性格,甚至一度對先帝的一些舉措很是贊同。
楊文山認為,只要自己幹出成績,總有一展拳腳的機會。
於是,在都察院任御史的他主動要求外派,去南周各大府縣,去處理各種棘手的案子。
恰好那時地方頻頻出事,朝廷要派人去查案,御史是最好的人選。
而楊文山這個“欽差”也逐步展露出“鐵腕”性格來,眼裡半點不揉沙子,做事雷厲風行,簡直是腐朽的朝堂上一股清流。
結果就是,在他的強勢手腕下,一樁樁一件件地方案件被解決,但他也因此得罪一堆又一堆的官員。
導致朝廷中不少大臣不滿,但因家族門閥背景,也不好直接幹掉。索性找了個由頭,將他從御史的位置,調任去了禮部。
怎麼看,都是升職了,品秩提高不少。
但實際上,卻是剝奪了他干涉實務的機會。
禮部衙門地位尊崇,但職司範疇卻與之前迥異,楊文山鬱悶不已,在衙門裡渾身難受。
也在這段時間內,他開始靜心下來,反省自身。
完成了第一次頓悟,意識到在朝堂想辦實事,光有鐵腕是不夠的,“尚方寶劍”也斬不掉密密麻麻的人際網。
古代真正厲害的名臣,都極注重“人”字,擅長尋找盟友,團結一群人,打壓一群人,甚至要有必要的妥協與退讓,如此才能真正把事做成。
而一味地鐵面無私,固然可以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一世清名,但非他所願。
因此,楊文山在禮部坐班小半年,自覺悟道之後,請求出使大胤。
禮部下轄鴻臚寺,負責外交事務,這是他能接觸到的,唯一能拓展人脈,再次立功的職位。
而朝臣們對於楊文山滾出大周,去別國折騰也是樂見其成。
於是,接下來幾年裡,楊文山以使者身份,頻頻出使胤朝,一方面團結兩朝,給自己賺政治資本,另一方面,也是不斷學習胤朝中好的地方。
在此過程中,他的手腕日漸成熟,同時注意到胤朝雖看似“野蠻粗魯”,不如南周“精緻風雅”,但竟極重視教育。
胤朝官辦的“童行書院”,更是極為務實,教給學子的都是紮實的能力,而非空談。
楊文山就此完成第二次頓悟,意識到:若假以時日,大胤只怕人才井噴,甚至再次威脅南周。
恰好,教育正歸禮部管。
因此,他回朝後上奏皇帝,試圖闡述自己的觀察與心得。
可惜,這時南周先帝正是死死抓著科舉,試圖透過寒門士子逐步為朝堂換血的時期。
而楊文山這個門閥出身的推舉官,試圖改良教學的舉動……就十分微妙了。
那封摺子中所述,固然極有道理,可道理可以吸納,但南周先帝卻不願啟用楊家人來主抓教學,擔心各大勢力集團藉此滲透。
所以,楊文山上奏失敗,再次各種碰壁,以致心灰意冷,一氣之下,竟主動辭去官職,去了京城郊外一座非官方的書院任山長。
“為官救不了大周,唯有辦學!”
“既然改變不了整個南周的教學,那便以這座書院為起始。”
當年的楊文山如此說。
那座書院因校內種植許多桑樹,被其命名為“桑桑學院”。
而在楊文山山長後,幾年功夫,桑桑學院就力壓諸多學堂,乃至於名聲一度威脅到了國子監。
甚至令南周先帝都大為讚賞,以致於親自前往“視察”,對學院辦學大為讚賞。
之後,更是將太子柴承嗣送到桑桑學院,做了一段時間的“交換生”!
柴承嗣也是這段時日,與楊文山有所接觸。
不想,這個舉動觸動了朝中一些守舊勢力的神經。
而此時南周先帝也因病重,日漸沒了雄心壯志,逐步退出朝堂。
故而,楊文山很快以“結黨”的罪名,遭到彈劾打壓,桑桑學院也一蹶不振,衰落下去。
至此,楊文山徹底心灰意冷,乃至於憤世嫉俗,酒後私下發表“這朝廷沒救了!”的危險言論。
在楊文山看來,南周已徹底腐朽,無法改良,只有推翻重造。
此為他的第三次頓悟。
而這時候,已經悄然掌握了大部分兵權的趙晟極,向楊文山投來了橄欖枝。
趙晟極親自從奉寧府趕來請他出山,二人雪夜飲酒暢談足足三日。
三日後,楊文山攜家帶口,北上去了奉寧府。
趙晟極手底下武將充沛,但是有能力的文臣太少,楊文山一人肩挑整個奉寧府的政務,主抓地方,而徐南潯則到處遊說,為趙晟極拉攏人才和資金。
二人一內一外,才有了今日的“鳳凰臺主”與“徐帝師”!
……
……
李明夷腦海中,有關楊文山的履歷匆匆閃過,心神凜然。
他知道,這絕對是一頭極難對付的老狐狸,精明且強大,一著不慎,若被此人瞧出馬腳,後患無窮。
“不過……楊文山和柴承嗣見面的時候,是至少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柴承嗣才幾歲……甚至都沒長開……而之後,等柴承嗣成為少年,楊文山早就沒法進入朝堂了,更別說見到柴承嗣……”
“所以,這老狐狸不可能從我的肢體,細微的相似處認出我……最多是某種模糊的感覺……”
李明夷心中一個個念頭升起又落下,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態來:“楊相見過在下?”
身材高瘦,長髯廣袖,雙眼皮如刀子割出來般的楊文山凝視著困惑的少年,忽然笑了笑:
“老夫見過的人太多,卻是也記不清了,只覺面善。恩,說來,在奉寧府時,卻未曾聽過公主身旁有你這樣一位得力隨從,是最近冒出來的?一露面就得公主器重……老夫確有些好奇了,你如何入得公主法眼?”
李明夷抿了抿嘴唇,腦海中念頭飛快閃動,揣測對方這詢問背後的意圖。
他知道,自己怎樣回答極為重要,而偏又無法思考太久,那樣反而顯得有鬼。
“殿下,您專門吩咐做的豆腐好了。”
這時,忽然門外一名丫鬟走進來,手中捧著烏色托盤,上頭是青瓷花盤子。
是個傳菜丫鬟。
丫鬟的出現,一下打斷了緊繃的氣氛,昭慶公主嫣然一笑,主動起身,從丫鬟手中將一盤冒著熱氣的油炸豆腐端起,放在楊文山面前,笑著解釋:
“知曉揚相吃慣了山珍海味,唯獨只喜好家鄉的這一口地方小吃,王爺特意尋了東臨府出身的廚子,做了這一道豆腐。”
說話的同時,她又陸續將托盤裡的一碟碟韭菜花、麻醬、陳醋等蘸料逐一放在桌上,婀娜的身姿若有若無地……
將楊文山看向李明夷的目光隔斷!
楊文山見狀一笑:
“王爺有心了,竟還專門準備了這道吃食。”
滕王一臉傻笑,完全沒看出飯桌上方才氣氛的變化:
“楊相嘗一嘗,看是否地道,北邊吃這個的少。”
“好。大家也都嘗一嘗,一人來一塊,嚐嚐東臨府的小食,”楊文山笑著抬起木筷,目光掃過幾個小料,卻是遲疑了下,看向傳菜丫鬟微笑道,“是不是少了一碟滷蝦油?”
昭慶聞言不悅地看向丫鬟:
“怎麼辦事的?如此粗心大意?不知道少了一味料,口味差多少?還不快去拿?”
“婢子這就去!”丫鬟一臉惶恐地跑了。
昭慶也搖曳身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李明夷這時候與旁人一般,都配合地抬起筷子,要去抓一塊豆腐。
楊文山示意等一等,笑道:
“這豆腐最是奇妙,其本身味道不重,搭配什麼滋味吃,便是什麼滋味,故而這小料最為關鍵。
東臨府沿海,水脈發達,盛產鮮蝦,只是民間百姓往往捉了大蝦也捨不得吃,而是拿出去售賣,只留下一些小蝦,熬成這蝦油,不想滋味奇特鮮美。這炸豆腐可以缺了別的作料,可若少了這蝦油,便不是東臨府的豆腐了。”
徐南潯大讚道:
“誰說楊相不懂風雅?卻是個吃家。”
李明夷只好重新將筷子放回碟子,只聽楊文山重新撿起先前的話題:
“方才說到哪了?哦,你如何與公主結識?”
李明夷微笑著道:
“回楊相,在下的確不是在奉寧府時,入得殿下身邊。而是在奪取這京城後,才從江湖中趕來。”
“哦?你是江湖人?”楊文山好奇。
昭慶在一旁笑道:
“楊相也知道,我母妃對我向來寵愛,故而時常從江湖中物色人手,送來給我用。如這兩個貼身護衛,也都是這樣。”
言外之意,指李明夷是拜星教送來的。
對於李明夷的來歷,在很早前,她與他就私下交流過。鬼谷傳人的身份,委實不便公開。
所以,二人早就商定過,只推說是江湖中人。
楊文山恍然的模樣,仍盯著李明夷:“你是拜星教中人?”
李明夷搖頭:
“在下雖在江湖,卻未入教,出身小門小派,師承無名,楊相這等人物,只怕也是未聽見過的,拜星教在江湖中,也唤j了許多人,王府門客中也有不少,大概也都一樣。”
他這話似乎說了什麼,又似乎啥也沒說。
昭慶笑著解釋道:
“教內多是習武之人,但江湖中也並非全是武夫,總有各種際遇,飄零民間的有能之士,本宮起先也沒想到,李先生辦事如此得力。”
這就是打圓場了。
“江湖中的奇人異士麼……”楊文山點點頭,又道,“聽你的口音,也是官話。”
李明夷點頭道:“行走江湖,官話總是方便些。”
楊文山贊同的樣子,又狀若關心地問:
“那你家人是一同進京?還是在老家?”
這時,門簾再次掀開,婢女捧著一個類似鳥食罐大小的瓷罐進來,裡頭赫然盛滿了滷蝦油。
“來了來了,”楊文山笑了,竟有些熱切地親手接過,然後又親手拿起一隻小碟,開始調製蘸料,“大家別光看著了,一起嚐嚐。”
徐南潯、滕王、昭慶也都各自取了小碟子。
李明夷忙亦步亦趨,也參照著楊文山取料的步驟、大概份量,調製了一碟蘸料。
而後,又用筷子尖抓起一小塊外表金黃,內裡純白的豆腐,抹上蘸料,送入口中。
楊文山也吃了一口,緩緩咀嚼,微微閉目,一副懷念的感傷模樣,睜開眼來,嘆氣道:
“吃這一口,如同回到故鄉,只可惜少年時離鄉,已許久不曾歸去。”
那你倒是回去啊,說這屁話,還不是捨得不權力位置……李明夷心中瘋狂吐槽,並由衷認為少了香菜,這料沒有靈魂!
徐南潯、滕王與昭慶則開口附和,伴隨著感慨。
楊文山又吃了第二口,等嚥下去,才看向李明夷,笑道:
“如何?”
李明夷放下筷子,道:“滋味上佳。”
楊文山似乎很滿意,精光四射的眸子再次兜頭凝視過來,似乎示意他回答之前的問題。
李明夷一臉感傷地說:
“我幼年時,家人便因匪亂不在了。幸得路過的師父收留,跟在師父身邊學本領,如今孤身在京城,家鄉更是再無法歸去的所在了。”
說話時,他不禁想起了地球,想起了那個凌晨半夜也有外賣馳騁,燈火璀璨的故鄉。
楊文山是不願意回去,而自己才是真正的漂泊的旅人,再難回返。
於是,話語中透出的感情都真摯了數分。
楊文山“啊”了一聲,似乎有些感嘆,他放下筷子,用手絹輕輕擦拭嘴角,狀若隨意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