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海先生一顆心徹底沉入谷底,他有些茫然,想要反駁,又無從駁斥。
他不明白,劇本為什麼變成這樣。
分明早上自己還想著給對方下馬威,結果一轉眼,人家成首席了?
他求助地看向滕王:
“王爺,此事可是真的?”
滕王憋了半天,迎著楊、徐二人,以及老姐幽幽的注視,頭皮發麻,只能面無表情道:
“李先生所言甚是,老海……你先避避風頭吧。”
海先生張了張嘴,感覺自己像是被拋棄的狗。
他身體一寸寸矮下去,苦澀地行禮:
“屬下……遵命,先行退下了。”
李明夷見他離開,也拱手道:
“若無其他吩咐,在下也不打擾了。”
“稍等,”昭慶忽然開口,淡笑道,“李先生不急著走,先坐一坐吧,呵,太師方才可是對你很感興趣。”
是小昭你想搞事吧……李明夷腹誹,不動聲色地應下。
昭慶又歉然地看向楊文山:
“此事,讓楊相、徐師見笑了。”
向來嚴肅的楊文山卻露出笑容,看向滕王的目光中罕見地有了一抹讚許:
“王爺能有如此心思,於這年紀,已很是不錯。哪怕陛下得知,也會開懷吧。”
他心道:哪怕是一場表演,但能有這份手段,也值得讚許了。
滕王受寵若驚!
他雖全程懵逼,但話還是能聽出好賴的。
楊文山過往一直看自己不順眼,今日竟能從對方口中聽到一句誇獎,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他很自然地猜測,是老姐和李明夷聯手做的戲,是為了給自己撐面子。
門客鬧事,看似丟臉,但經李明夷這麼一說,反而顯得自己有本事了。
“楊相謬讚。”滕王倍感榮幸地說。
徐南潯笑而不語,瞥了昭慶一眼,只認為是昭慶的手筆,心中感嘆:
可惜!是個女兒身,還要嫁給南方吳家聯姻。
若她是個皇子,還真有取太子而代之的可能!
李明夷則安靜地束手站在角落,心中同樣思緒萬千,在進入府門,得知楊編鐘在府上時,他就意識到不對勁了。
過於巧合了。
再聯想到昨日莊府花園中,昭慶與他說過的一些話,細細想來,似有深意。
不過,也只是懷疑,並不能確定。
所以,他索性在出雲別院予以試探,海先生出招,他就接招,按他的設想,出院別院與花園隔著一套大院,那點爭吵聲,連別院都出不去。
除非昭慶故意想借題發揮,否則自己再怎麼鬧,都不至於打擾到楊編鐘。
而熊飛去而復返,叫他過去……那一刻起,李明夷就明白了,這絕對是昭慶故意安排的。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在外人面前,他只能想法子給滕王找補,而昭慶在場,他也不擔心小王爺不配合。
而經過他一番胡扯,海先生退位,自己入職第一天成為首席,滕王也長了面子,可謂一舉三得。
“不過,小昭故意將我留下來是什麼意思?難道……”
李明夷正暗暗思忖著。
房間內,王爺幾人也暫時結束交談,徐南潯將話題轉向李明夷,詢問起了“五子棋”的事。
李明夷謙遜地表示,是瞎捉摸的小道,原本的圍棋規則複雜,非讀書人不能參與,如此一番簡化,哪怕武人也能有所樂趣。
徐南潯卻不覺得是小道,感慨道:
“去繁就簡,豈會容易?不愧是殿下器重的人才。”
楊文山也多看了他幾眼,只是這位大頌第一權臣話不多的樣子,並未輕易點評李明夷。
很正常。
越是大權在握之人,話越要少,他今日敢隨意誇讚一句,明日李明夷就能扯著“鳳凰臺臺主器重”的大旗出去搞事。
楊文山雖不懼,但也要避免麻煩。
至於徐南潯反而沒那麼多限制,這位老儒長袖善舞,擅合縱聯合,是個自比古代周遊列國之士大夫的人物,主打一個“話密”。
他讚歎過的年輕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加上主要是名氣大,實權不多,反而不在意。
眾人閒聊著,時間過的很快。
眼看到了中午,昭慶起身,去察看王府廚子進展……肯定要留下客人吃宴席的。
順手將李明夷帶了出來。
……
屋外。
冷風吹散了二人身上的熱氣,二人一邊走,一邊交談起來。
彼此也不看對方,目視前方。
昭慶說道:“跟我如實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李明夷淡淡道:“我說的就是真相啊,恩,只有一些細節稍微修飾了下……”
昭慶安靜聽完,說道:
“所以是海先生要給你個下馬威,你就趁機把他位置奪了?不只實際上篡奪,還當著王爺的面,將事給定了?”
李明夷道:“殿下何必明知故問,你知道我來這裡,就是要做首席的,何況,今日這鬧劇,不是殿下有意為之?”
昭慶好笑地道:“你可莫要往本宮身上潑髒水,本宮什麼都沒做。”
李明夷嘆道:“好好好,殿下您最冰清玉潔了。”
昭慶覺得被陰陽怪氣了,但想著最終的結果是好的,還是笑道:
“你反應還挺快的,謊話張口就來,編的像模像樣的,怕是楊文山都被騙了過去。恩,他不至於完美相信,應該會認為,這是我與滕王故意在他面前展現能力。但他絕對猜不到,這全是你臨場編造的。”
李明夷無奈地說:“殿下啊,下次再玩這種戲碼,能不能提前與我知會一聲?”
昭慶促狹道:
“堂堂鬼谷傳人還怕這種小場面?那等你真正參與那些朝堂大事,周遊於三公九卿之間,豈不是要亂了陣腳?”
李明夷忽然說道:“……殿下今日這唱戲,難道不是為滕王唱的?”
昭慶坦然點頭:
“沒錯,是為了你。我已經得到訊息,我父皇對我以公主身份參與朝政表達了不悅,所以,我以後只能藏身幕後,可滕王的性子……你也知道,他那群門客做點小事還可以,但卻沒有一個能執掌大局,而你可以。
所以,你必須成為首席門客,而你想要幫滕王出面做事,單單隻憑藉一個首席的名頭還不夠,所以你需要出名,出大名氣。再過幾天,蘇鎮方的大婚是一個極佳的場合,但還不夠。”
李明夷恍然道:
“所以殿下是幫我在楊、徐這二位大人物面前露臉……不對。”
他忽然幽幽道:
“殿下不會是得知我肯定會參與蘇將軍的大婚,所以才急急忙忙,讓我成為首席的吧?
今日那二位大人物見證了我成為首席門客,再過幾天大婚時,我再露面……所有人都會知道,藤王府的首席是蘇將軍的……媒人。”
昭慶像是一隻偷雞成功的小狐狸,笑眯眯地道:
“你不願意?”
李明夷嘆了口氣:
“殿下本不用做這些的,我是真心扶持滕王殿下。”
恩,扶持滕王削弱他大哥和父親,最終幹翻你們一家人……他於心中默默補充。
這時候,二人已經走到了王府的廚房,裡頭好多人在忙碌,有廚師掀開鍋蓋,濃郁的雞湯香氣撲面而來。
二人同時閉嘴,並默契地拉開了距離,凸顯出尊卑。
“殿下!”
一眾廚師趕忙行禮。
昭慶頷首,冷冷道:“今日招待貴客,不得延誤。”
……
……
太陽挪移到臨近中天時,王府內的家宴開始了。
桌案上擺滿了豐盛佳餚,昭慶、滕王作陪,徐、楊二人列席,是一個很小,很私人的家宴。
“人少了吃飯也沒滋味,”冷不防的,楊文山忽然道,“將府中新任首席門客也叫進來,一起坐下吃吧。”
這下,其餘三人都意外了。
而等李明夷被叫進來,示意坐下一起吃午飯時,他不禁看向昭慶,彷彿在說:這又是鬧哪樣?
你們一群反俅_定邀請朕上桌?
“在下身份卑微,不敢與殿下與貴客同席。”李明夷相當謙卑。
滕王不悅地道:
“這裡是王府,又沒有外人嚼舌根,怕什麼?楊相叫你一起,那就一起。”
李明夷只好硬著頭皮應下來,加了一張凳子,坐在楊文山對面,小王爺身旁。
左手攏其右臂袖子,右手拿起筷子,就在這時候,毫無徵兆地,坐在對面的楊文山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眸,倏然凝視著他,問道: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89、盤根究底
危!
王府家宴上。
李明夷捏著筷子的手在這一刻都險些發抖,可惜大冬日不可能有雷霆配合他上演三國經典名場面。
所以,他的手還是穩住了,只是疑惑地抬起頭,迎著楊文山鷹隼般審視的目光,很迷惑的樣子。
可心中卻是警鈴大作,生出強烈的危險感,彷彿身份行將敗露!
楊文山是見過柴承嗣的!
雖然見的次數不多,但的確不陌生。
這還要從此人的生平履歷說起。
楊文山。
東臨府人氏,出身當地的大家族楊家。
東臨府地處江南一帶,是詩書大州,讀書氛圍濃郁。
楊文山十七歲,中秀才。
弱冠之年,入京求學,後跳過科舉,透過家族門閥“選推”途徑入仕。
恩,事實上在南周駕崩先帝重科舉前,朝廷中相當一部分官員,都非科舉取士,要麼是“舉薦賢才”上來,要麼是父傳子,或將官位賞賜給立功的臣民家族……不一而足。
總之,楊文山初入仕途,便一腳踏入御使臺……恩,當時這地方還叫都察院,後來改為御使臺。
彼時楊文山因才學不俗,頗有名聲,在儒林中也是很有名氣,經常與翰林院的人廝混。
原本是前途遠大,可南周先帝翅膀硬了後,要勵精圖治,重科舉,扶寒門士子,代價是打壓原有的一些家族利益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