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李柏年看了他一眼,輕輕頷首,在眾人簇擁下進了衙門,一路來到了之前眾官員開會的那座大堂中。
並於空懸的,最中央的尚書大椅落座,黃澈等人也悉數迴歸自己的坐席。
接著,便是一套乏味的套詞,場面話,莊侍郎逐一向李柏年介紹各個部門的主官,李柏年則始終面帶笑容。
旋即,李柏年又發表了一番早已背熟的詞。
按理說,等這套流程走完,就該移步去接風宴了。
但李柏年發言末了,忽然話鋒一轉,目光環視下方一張張臉孔,笑著道:
“民間有諺,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為陛下器重,委任來掌管這大頌朝根本的錢糧國庫,何等要緊的位子?
本官夙夜憂寐,只恐辜負陛下期許,便想著入住戶部後,這第一件要緊的事,是什麼?”
他停頓了下,底下人不由心一提,皆緊張起來。
莊侍郎看似八風不動,實則也屏息凝神。
唯有黃澈心中暗道一聲:
來了,李先生竟真安排好了一切!
李柏年笑容斂去,沉聲道:
“本官以為,一部之要,在人事!無論大事小情,皆要人來做,人若壞了,事便不成!
南周朝廷腐朽已久,如今我大頌承接正統,首要的,便是革新人事,將腐朽的爛肉剜去,將新鮮的血肉生長。
故而,今日本官在此,便是借這機會,給有些人機會!
過往為官時,做過哪些壞規矩的事,坦照f出,本官可從輕發落。
若是不願說的,旁人亦可向本官檢舉,檢舉有功,有功必賞!”
譁——
此言一出,堂內出現了些許騷動。
不少人都吃了一驚,意外於這位新尚書竟如此剛烈,上任第一天,屁股都沒坐熱,就要搞公然揭發。
這大大出乎了很多人預料,簡直……
不合規矩!
莊侍郎更是微微皺眉,心中莫名不安,暗道:
這李尚書是要來個下馬威麼?用這法子,樹立威嚴,獲取支持者?
他心中搖頭,暗自哂笑,因為他早有準備。
這衙門中各級主官,他都叮囑過。
尚書又如何?
空有名頭,卻無實權,初來乍到,根基不穩就大搞人事,一旦反響不好,便是威嚴盡失的結果。
正確的做法,該是不聲不響,暗暗積蓄力量,再一舉功成。
這人吶,在地方上呆久了,很容易失去了縱橫朝堂的敏銳。
堂中雖有騷亂,卻無人站出來。
李柏年眯著眼,掃視眾人:
“怎麼?沒人想出來,敢出來嗎?”
這一刻,人群之中的黃澈深深吸了口氣,毫無徵兆地站了起來,恭聲道:
“稟大人!黃某要檢舉!”
唰——
一道道目光聚集而來。
老邁的馮侍郎看過來,渾濁的眸子微微發亮,心道:
要開始了嗎?
莊侍郎面色沉凝,霍然看向這名資歷最湥宰庸缕У奈迤防芍校�
“黃郎中?你要不要看看,今日是什麼場合?”
李柏年卻瞥了他一眼,沒搭理他,只欣賞地看向黃澈:
“本官記得你,戶部最年輕的郎中,好啊,還是年輕人有膽氣,大膽說來。”
黃澈從袖中,突兀出去一份文書,雙手呈上,大聲道:
“下官要檢舉莊侍郎,貪贓枉法,竊國之財!
這文書上,記載莊侍郎過往,曾私下受地方賄賂,調撥錢款去向成謎之事……”
莊侍郎愣住!
不少人也變了臉色。
這,就是李明夷昨日耳語他的事情。要他等李柏年上任當天,公開向其檢舉莊侍郎的黑料。
以做衝陣先鋒!
至於黑料內容,自然是李明夷提供。不過,由黃澈說出來,便會讓人以為,是他以職務之便得知的。
“黃郎中!”莊侍郎怒聲,“你要檢舉本官?!”
李柏年看向他,沉聲道:“莊侍郎!本官在問話,豈容你打斷?”
“可……”莊侍郎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幕令他徹底被憤怒與驚恐填滿。
只見人群中,見黃澈打響當頭炮,餘下幾人也咬牙下定決心。
一名中年郎中霍然起身,同樣自袖中取出文書:
“稟尚書,下官也要檢舉莊侍郎,以權干政。”
接著,又一名官員起身:“稟尚書,下官揭發莊侍郎篡改我部賬目。”
“稟尚書,下官揭發……”
“尚書,下官要檢舉姓莊的……”
一個,又一個人站起,皆將炮火投向莊侍郎。
最後,人群中一名員外郎起身,一樣的姿態:
“稟尚書,下官也要揭發檢舉莊侍郎,結黨營私。”
黃澈都愣了下,因為這名員外郎乃是眾所周知的,莊侍郎的狗腿子,可稱“嫡系”。
竟也捅起刀子,李先生到底用了什麼法子?
全場安靜了。
戶部雖有大小上百名官員,但佔絕對數量的是小官,各司衙主副官,總共也就那些。
可此刻,近一半人站起來,檢舉莊侍郎。
顯而易見,這絕非巧合,臨時起意,而是蓄忠丫玫穆摵辖g殺。
“你……你們……”莊侍郎不知何時,憤怒地站起身,抬手指著底下這些站著的人,手指都在顫抖,尤其看著最後那名嫡系官吏,眼中透出難以置信。
“莊大人,”忽然,一旁那兩鬢斑白,人畜無害的馮侍郎滿臉失望之色,嘆氣道:
“你我同朝為官多年,竟不知,你竟暗中做出這些錯事!何必如此!?”
不是……莊侍郎瞪大雙眼,盯著半退休的“老好人”,隱約間,似乎明白了什麼。
馮侍郎顫巍巍站起身,朝李柏年拜下,慚愧道:
“尚書大人,下官年老,精力不濟,這兩年衙門事務多由莊大人經手,不想藏汙納垢至此,下官責無旁貸,甘願受罰!”
李柏年面無表情,目光凜然直刺向莊侍郎:
“你還有何話說?!”
陰郑�
陷阱!
這一刻,莊侍郎一顆心沉入谷底,哪裡還不明白,這姓李的不知不覺,佈下了這針對自己的局?
他想不通,李柏年如何做到的,自己竟能毫無察覺?等等!
他腦海中,突兀閃過前日昭慶公主府的那次出手,莫非那就是前兆嗎?真正要對自己動手的,是李柏年?
李柏年眼神冷冽,嘴角卻泛起笑意。
腦海中,不由回閃出昨夜,昭慶公主登門,與他的一番對話。
昭慶:“李伯伯,您即將上任,可那莊侍郎只怕是制衡您的禍患。”
李柏年:“殿下所言極是,可此人與東宮關係緊密,只怕難以對付。”
昭慶:“我今日來面見伯伯,便是為此事而來,我們為您在上任當日,備下一份大禮。屆時,戶部官員將聯名檢舉,伯伯只要順水推舟,將此事鬧到金鑾殿上……御使臺那邊,也會助您一臂之力。”
李柏年:“可若皇后干涉……”
昭慶:“無妨,安陽公主只會冷眼旁觀。”
思緒收回,李柏年不由感嘆,這滕王姐弟當真給了自己一份驚喜。
莊侍郎張了張嘴,生硬道:“一派胡言。”
李柏年淡淡道:“是真是假,本官自會核查,稍後便會入宮,稟告陛下。至於在結果出來之前,莊大人暫停一切職務。”
略一停頓,他又看向其餘人:
“本官進宮,還需一人跟隨,詳細稟告。馮大人……”
馮侍郎擺擺手,婉拒道:“下官年邁,精力不濟,況且衙門也要有人守著。”
李柏年點頭,目光投向第一個開炮的黃澈,道:
“黃郎中隨本官入宮,可敢?”
黃澈深吸口氣:“下官,自無不敢!”
李柏年滿意頷首,雷厲風行,當即收了一份份文書,帶著黃澈火速入宮,竟是半刻都不願耽擱。
莊侍郎面色難看,目送人離開,扭頭就走。
他必須立即去找女兒,託女兒進宮,去尋皇后娘娘救命!
“莊大人要去哪裡?”馮侍郎笑呵呵問。
莊侍郎麵皮抽搐,道:“回家!怎麼,本官連家都不能回?”
“請便。”馮侍郎微笑。
……
……
時間稍微回撥,就在戶部衙門內,上演集體揭發的同時。
戶部斜對面街道上,一座酒樓包廂內,昭慶與滕王姐弟早早來此,將窗戶掀開一條縫,觀察對面。
冰兒、霜兒、熊飛三名護衛,分散站在包廂四周。
忽然,包廂門被敲響:“二位殿下,李先生來了。”
昭慶裹著毛皮披肩,手中還揣著一隻暖水袋,窗縫外的冷風吹進來,披肩上的絨毛抖動著。
“請上來。”她扭回頭,紅唇輕啟。
俄頃,李明夷踏入包廂。
微笑行禮:“公主殿下、滕王殿下。”
小王爺一身厚實迮郏吹剿M來,大為興奮的樣子,問道:
“你來的正好,我姐說今天的事是你安排的?昨日將黃澈那夥人都拉攏了過來?今天會聯手彈劾姓莊的?”
滕王屬實後知後覺,壓根不知道這些事,還是今天一大早,被親姐叫出來看戲,才得知了這些。
嚇了一大跳!
李明夷笑著走過來,看了眼敞開的窗縫,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