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他既然選擇了東宮,就必須與滕王陣營劃清界限,無論今日對方是做說客,還是來報復,他都能,且只能堅定抵抗。
甚至……他隱隱企盼著,若對方被激怒,將自己痛揍一頓,或許是好事。
可以以此進一步,獲取東宮的信任。
反正,自己身為戶部郎中,公主府也不敢真的害自己性命。
因此,他將話說的極為直接,毫不掩飾,表現的極無耐心。
然而……
面對他炸毛一樣的生冷應對,李明夷卻只是笑了笑,不急不緩地說:
“黃郎中還是個急脾氣,呵呵,恩,也好,在下也喜歡開啟天窗說亮話。黃郎中真就以為,東宮是個好選擇?”
黃澈冷聲道:
“我不知什麼選擇,只是為新朝為官。”
“是麼?”
李明夷聽到這句話,突然笑出了聲,他笑得越來越誇張,越來越大聲,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好笑的事情,笑到後來,竟至捧腹。
黃澈被他笑的發愣,皺起眉頭,不明白這人為何如此:
“閣下何故發笑?”
“哈哈,抱歉,我只是聽到了有趣的話……”
李明夷擦了擦眼角,眼神中充滿了耐人尋味之意。
旋即,他側耳傾聽,以修為確保周圍無人探聽後,才在黃澈迷惑的目光中,笑吟吟開口:
“黃郎中,你投效太子,究竟是想為新朝效力,還是想……伺機刺殺王駕?”
黃澈面色鉅變,如遭雷擊!
大隱於朝
67、被埋葬的過去(求首訂!)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黃澈勃然變色,作勢就要起身離開。
他心頭瘋狂湧起警兆,那是一股強烈的不安。
“黃郎中還是坐下為好,還是說,你以為可以不經我允許,輕易走掉?”李明夷慢悠悠地說著,不慌不忙,勝券在握的姿態。
面白無鬚,書生氣滿滿的戶部郎中沉默,幾乎要站起的身體,好似被無形的大手壓下來,一寸寸重新跌坐下來。
是的!自己一介文人,入此虎穴,如何走得脫?
他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呼吸急促,索性死死盯著李明夷,道:
“昭慶公主這是要構陷本官麼!?就因為我惹怒了滕王,所以將這等汙水潑在本官身上?你們未免想的太美!本官早已投效東宮,太子不會容許你等這般胡作非為!”
他的情緒很激動,近乎咆哮。
與之對應的,李明夷姿態都有些嫻靜起來,他沒吭聲,靜靜看著對方:
“黃郎中說完了?要不要再怒斥咒罵幾句?”
黃澈默不作聲。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有些頭疼地以手輕輕揉捏眉心,又用雙手搓了搓臉,才重新看向他,認真道:
“你以為,我今日是要構陷你?栽贓你,以此報復?”
黃澈冷笑:“如若不然?”
李明夷笑容古怪:“黃郎中好演技,不愧是汴州少年神童,連演戲都這麼真。”
黃澈皺眉:“你到底在胡說什麼?”
李明夷再次嘆了口氣,旋即突然毫無徵兆地說道:
“黃澈,本名塗山徹,少聰穎,你的父親,乃南周工部下屬汴州火藥坊內,負責硝石礦山的一名吏員主事。
你的母親黃氏,在當地亦出身一個頗有家財的小家族,因此,你自小生活無憂,且極擅長讀書,備受寵愛。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在你七歲那年,你的父親不慎因礦山坍塌遇害,獨撇下你母親帶著你和妹妹。”
黃澈怔然!
李明夷繼續道:
“你父親死後,倒獲得了一筆不菲的賠償,加上你母親豐沃的陪嫁,以及孃家人的照拂,日子倒也本可以過的不錯,起碼在你成年前,吃穿不愁是毫無問題的。
可常言道,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邔L艨嗝耍愕哪赣H喪夫之後,神思憂傷,加上一個婦道人家,守著家財難免遭人惦記,於是,近乎同年,你的母親在閨中密友的引薦下,信奉加入了汴州府內的‘拜星教’。”
“拜星教本為江湖勢力,但下屬外圍以教派吸納信眾斂財,甚至會隨機指派信徒成婚,本就不是善類,你母親投身教派後,很快將手中家財悉數供奉給拜星教,甚至變賣祖產。
親戚想阻攔,卻只引來爭吵不休。後來連你家中住宅都賣掉了,搬到了草屋居住,也一舉從富庶之家,落得一貧如洗。”
“直到這時,你的母親才幡然醒悟,卻已悔之晚矣,絕望之下抱著你襁褓中的妹妹,投河自盡,自此,獨留你一人在世間。”
黃澈起初還只以為,是公主府調查了自己履歷,不太在意。
可等李明夷越說越多,他臉色變幻,面露痛苦之色。
袖中雙拳也驀地攥緊,彷彿被強行拖入那段早已被他刻意封存的記憶!
“夠了!”他低聲怒吼。
李明夷卻沒搭理他,仍在講述:
“彼時,自小順風順水的你遭遇此等變故,近乎崩潰,但你不願就此尋死,你要復仇。
你先請求族中長輩,將母親與妹妹屍體打撈出安葬,而後,年僅八歲的你攜利刃,打算手刃當地拜星教的主事人,可惜對方深居簡出,手下還有大批幫眾,出行亦有護衛相隨。
你在對方住處外蹲守三天,都沒有尋到機會。
於是,你乾脆換了目標,打算去殺了誘騙你母親入拜星教的那名密友,卻在路上,被得知你失蹤的舅舅找到,中止了你復仇的計劃。”
“你的舅舅陪著你呆了五天,不斷勸你,說拜星教勢大,你此去非但無法成功,反而會憑白斷送了性命,委實不值,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區區幼童,大可以等一等,待有了力量,再行復仇。
你聽進去了,於是第五天,你將匕首丟下河流,埋下仇恨,跟隨你舅舅去了他家,在官府完成過繼,至此,你被你舅舅收養,也從塗山徹,改名為黃澈。”
“之後,你開始發憤圖強,沒過幾年,便考取秀才。可隨著你不斷長大,知識增長,你愈發意識到拜星教的強大,更看到了許許多多,其餘與你家一般,家破人亡的例子。
你逐漸明白了,坑害你一家的元兇,並非那直接的幾個人,因為沒有他們,也會有別人,真正的罪魁禍首,該是整個拜星教的教主。
而能剷除拜星教的方法,只有入朝為官,藉助朝廷大手鎮壓。”
李明夷頓了頓。
見黃澈一言不發,垂頭不語,遂繼續冷靜地說道:
“不過,你雖有此志向,卻也並不意味著會放過當初的仇人。
你成秀才後,有功名在身,得以重新與你父親生前的一些朋友走動聯絡起來,也是藉著這層人脈,你偷偷搞到了火藥,甚至借來了火藥坊中一些火器,逆向拆解,琢磨其原理。
終於,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你攜自己研製的土火器,埋伏良久,將當地那名拜星教主教殺死,並完美嫁禍隱藏了自身。沒有被查到。”
“為了躲避風頭,你很久都沒有再出手,又是幾年後,你才再次出手,用自制炸礦山的火藥筒,將誘騙你母親入教的幾人,也送上了天。
只是這次,雖你隱藏的很好,但官府藉助這兩起案子的人際關係,逐漸懷疑到你身上,好在,當年舉人試,你拔得頭籌,有了舉人功名,也因此,輕而易舉讓這起調查偃旗息鼓。
可這仍舊令你很緊張,並暗暗決定,再也不用火藥。”
“之後,你徹底沉下心讀書,並於下一次科舉中,名列進士,入了翰林院儲才,這一年,你意氣風發,立下誓言要剷除拜星教,不只是復仇,也是為了萬千黎民不再被蠱惑。
然而隨著你成為進士,眼界開闊,才愕然發現,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也不是拜星教主,而是其背後之人,也就是彼時還是大將軍的……趙!晟!極!”
李明夷一字一頓,吐出這個名字的剎那。
面前始終低著頭,竭力忍耐著苦痛記憶沖刷的黃澈猛地抬起頭。
他英俊白皙的臉孔上,五官變得扭曲,眼珠發紅,猶如一頭擇人而噬的惡狼,死死盯著李明夷。
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來,將他……滅口!
68、景平皇帝陛下,託我向你問好(求首訂!)
他知道!!
這一刻,隨著李明夷輕描淡寫,講述出他不為人知的過往,黃澈心頭已徹底被震驚與恐懼填滿。
必須滅口!這是浮上心頭的第一個念頭,可旋即就被他掐斷。既然面前之人代表昭慶公主,那一切的掙扎都將徒勞無功。
對方之前的那番話,或許並非是“詐”自己,而是真的猜到了他心中最隱秘,最瘋狂的念頭。
冷汗如瀑,冰寒刺骨。
茶几對面,李明夷安靜地審視著行將暴起,又突然好似被抽去骨頭,近乎癱坐於地的戶部侍郎,沒有任何意外的情緒。
這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沒錯,在穿越之前,黃澈在玩家社羣中,有著“炸彈狂人”的綽號。
而另外一個更具衝擊力的綽號,則為:
“大頌第一刺客”!
這位仁兄,身為南周官僚,在政變後投身新朝,一步步表現忠心,從而逐步接近權力核心。
並於大約三年後,某次頌帝外出前往地祇壇祭天的典儀上,於群臣之中,以自制火器射殺頌帝。
遺憾失敗。
之後,他當場撲向附近的太子,試圖引爆衣衫內綁縛的“雷管”,與之同歸於盡。
可惜被負責安保的異人阻攔,被捕。
之後,面對刑訊逼供,自知將死的黃澈也沒有死撐,一股腦將自己被埋藏的過去,自己刺殺的動機,一切的細節,都主動說了出來,只求一死。
因這壯舉,名聲大噪。
頌帝大怒,再次清洗朝堂,並且下令殺了一批關押在牢獄中的南周舊臣洩憤。
黃澈死後,他當年獄中口述的諸多詳細的供詞,則保留了下來。
後來流傳開,被民間野史家寫入《刺客列傳》。
恩……
雖然這起刺殺徹頭徹尾地失敗,沒有殺死任何一個目標,但有荊軻珠玉在前,失敗而亡的悲壯,反而為其賦予了傳奇色彩。
也因黃澈死亡的時間較早,在遊戲主線劇情開始之前。
所以李明夷從未見過他,卻翻看過相關史料。
故而,當他那日在公主府內,得知了黃澈這個名字後,立即就想起了這件事。
此人與謝清晏這等忠臣不同,對景平皇帝缺乏忠心。
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也是李明夷找上他的原因。
……
“嗚嗚——”
樓外的寒風似乎更大了,搖動光禿禿的樹杈,發出嗚咽一樣的響動。
聲音又透過木板,傳遞入二人耳中。
“我……我沒有……”黃澈俊朗的面容上,扭曲的五官逐漸平復,在恐懼的驅使下,他冷靜下來,意識到情況或許並非那樣壞。
若自己真的暴露,那自己此刻,該身處牢獄中才對。
“沒有什麼?你要否認我所說的這段過去麼?”李明夷端起散發嫋嫋熱氣的瓷杯,輕輕吹起。
水霧自杯口騰起,暈染在他的臉上,彷彿一層霧,讓人看不透心中所想。
分明只是個少年,可卻令黃澈亂了方寸,心生畏懼。
黃澈遲疑了下,悶聲道:
“本官的確有些過往,但都是過去的事,我如今投效新朝,乃是……乃是……”
對方說的細節太多,他明白否認歷史沒有意義。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打斷他的解釋,道:
“郎中不必著急辯解,聽我說完可好?”
接著,也不等對方反應,他自顧自,繼續講起了那個故事的後半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