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西太后裹著棉衣和大氅,將端王抱在懷裡,滿是皺紋的刻薄臉龐在凜冽風中凍得發紅,她盯著李明夷的背影,不知在盤算什麼。
今晚的皇帝,讓她覺得有點陌生。
但因她向來厭惡這個孫子,所以祖孫二人相處的時光很少,所以她本來也不大清楚柴承嗣究竟怎樣,只知道是個懦弱無能的半大孩子。
這會回想起來,也並不覺得柴承嗣此前的表現有何出挑的地方,無非是知道一條密道而已。
這樣一想,就不覺得如何了。
她憂心的,還是能否逃走。
趙晟極一夜掌控全城,天亮後必然會派出兵馬追捕過來,自己一行人孤兒寡母,只有幾個奴婢跟隨,想要靠一輛驢車逃出生天,談何容易?
只怕走不出幾十裡,就被追上,之後下場可想而知。
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做點什麼。
西太后眼珠轉動著,於黑暗中盯著皇帝的後背,面色陰晴不定。
叛軍要抓的是皇帝,倘若將皇帝丟下……
不。
現在還不是時候,起碼要等到天亮。
畢竟局勢尚不明朗,若能順利逃出,唯有挾天子,方能令“諸侯”。
顛簸的板車上,祖孫二人心懷鬼胎,默契地盤算著。
……
不知不覺間,黑暗漸漸褪去,天矇矇亮起來,天空上仍是溁疑茈叄﹦轀p小。
眾人也得以看清方向,以及與京城的距離。
一望之下,所有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怎麼才走出這麼遠?”劉承恩揉了揉眼睛,望著後方那巍峨的城門,嗓音乾澀。
城門其實已經不近了,但仍可以隱約望見城頭的旗幟。
甚至,他依稀彷彿看見,城門洞開,有黑漆漆的“螞蟻”從中湧出來。
那是追兵!?
“小人已經盡力了,咱們趕夜路,驢子又載著這麼多人,實在走不快。”
徐公也快哭了,他奮力甩著鞭子,毛驢鼻孔噴出白氣,速度一下又快了一截。
但無濟於事。
“祖母!我們跑不掉啦,跑不掉啦,”端王哭喊著,恐懼令他肥肉都在顫抖,“等反僮飞蟻恚覀兪遣皇嵌家溃俊�
絕望的氣氛蔓延。
“不會的,我們能逃掉,有辦法的,有辦法的……”西太后銳利的眼神也透著驚慌,不住安慰著孫子,可事到如今,已沒人相信。
忽然,西太后彷彿下了某個決定,臉上的慌亂被決絕取代,毫無徵兆的,她突然站起身,伸出雙手,猛地朝背對著她,坐在板車邊緣的李明夷推去!
這一刻,她耗盡了生平從未有的力氣!
在她撲來的瞬間,李明夷已察覺到動靜。
不是吧……要不要這麼默契……我還糾結怎麼合理動手,老太婆你不講武德……
心思電轉間,李明夷權衡利弊,袖中的拳頭悄然鬆開。
或許,是個機會。
可以……
坑這倆貨一回。
他“猝不及防”,從驢車上摔了下去,少年皇帝在雪地上打了幾個滾,就被驢車遠遠地拋棄了!
“啊!”
“陛下掉下去了!”
板車上,眾人驚撥出聲。
徐公扭頭一看,瞪大眼睛,下意識要勒住砝K,可下一秒,只聽西太后冰冷呵斥:
“不許停!你若敢減速,哀家現在就命人殺了你!”
“太后……”劉承恩怔怔地望著站在驢車中央的太皇太后。
“祖母……”端王也嚇傻了。
西太后微微顫抖著,眼神冰冷,語氣殘酷:
“反俚哪康模皇亲プ』实郏俏覀儭H粢黄鹱撸覀兯腥硕急囟ū蛔プ。畈怀伞榻裰嫞挥信c皇帝分兵,如此一來,才有生路!”
分兵?分明是棄車保帥。
眾人哪裡還不明白,太后是決定犧牲皇帝,換取自己存活。
反僦灰プ〔癯兴茫呐氯詴凡短蠛投送酰膊粫返哪屈N緊,這是唯一的活路。
“不要怕,陛下死了,還有哀家,還有端王爺!”
西太后又安撫眾人:
“等咱們逃出去,與地方州府兵馬匯合,大可立端王為新帝,討伐逆伲瑸楸菹聫统稹脮r,爾等皆是從龍救駕的功臣!”
大棒加甜棗,驢車上眾人不再吭聲,徐公不忍地扭回頭,奮力抽打驢子。
李明夷很快淪為雪地裡一個小黑點。
就在這一刻,忽然,驢車上一道戴著斗笠的青衣身影飛掠出去,溫染靴子蜻蜓點水在雪地裡,人如離弦之箭,朝李明夷奔去。
“回來!”西太后面色一變,怒聲勒令,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內護衛離去。
“娘娘,反俚淖繁獊砹耍呐掠羞@禁衛保護,陛下只怕也活不成了。”老太監劉承喃喃道。
西太后拂袖轉身:“想死就隨她去!哼,一個禁衛罷了,倒是忠心。”
……
……
李明夷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翻身坐了起來。
地上鋪著雪,加上棉衣緩衝,他並未受傷,只是有些疼。
他扭頭,望著遠去的驢車,眼中透出明悟:
“原來是這樣嗎……”
“所以,柴承嗣下落不明,是因為被西太后作為誘餌拋棄了……”
算不算劇情殺?
呵,遊戲策劃不做人……
深陷絕境,李明夷扯了扯嘴角,竟還有心思感慨。
這時候,他驚訝望見遠處一道青衣破風而來,速度極快,在身後捲起一陣雪浪。
溫染慢慢停下腳步,來到李明夷身前,斗笠下的面紗也垂落下來。
四目相對。
坐在地上的李明夷仰著頭,笑吟吟地道:
“我還在想,你會不會來救朕。”
下一秒,溫染突兀拔出腰間一柄短刀,架在了李明夷脖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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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重返京城
天寒地凍,稀薄的晨曦中,白雪皚皚的官道上,刀鋒將兩人連了起來。
李明夷挑了挑眉,審視著蒙面女護衛:
“這是什麼意思?”
溫染的行為,與人設資料中記載的“忠”字並不吻合。
身姿窈窕,長髮披散的女護衛美眸冰冷,持刀的手穩如最高明的外科醫生,聲音一如既往,莫得感情:
“你……不是陛下。你究竟是誰?”
她終於問出了心頭的疑惑。
這一路上,她始終在觀察柴承嗣,無比確定,眼前之人,與印象裡那個懦弱無能的天子大相徑庭。
李明夷的表演,能瞞得過西太后,卻瞞不過武功高強的她。
雖不想承認,但眼前之人,比大周天子好了太多,判若雲泥。
疑點不斷累積,終於令她難以忽視。
“為什麼這麼問?”李明夷神色平淡,彷彿脖頸上的刀子不存在。鎮定的彷彿對這一幕毫不意外。
溫染眸子眯起:“陛下……不該是你這樣。”
李明夷笑了,神態自若:“你這話說的,彷彿很瞭解朕。可是,溫護衛啊,瞭解一個人並不能只聽傳言,看表面。”
溫染沉默。她入宮雖不短,但與柴承嗣交集並不多,瞭解的確不夠“深入”。
只是……未免差別太大了些。
李明夷平靜道:“或者說,你認為朕該是怎樣?無能?怯懦?庸碌無為?就像……那些人所以為的那般?”
他眼底透出輕蔑:
“若朕是那樣的天子,何以繼承大統?”
說出這番話的目的,自然是為遮掩他身上的疑點。
借這個說辭,他哪怕再展現出不該有的能力,性格如何大變,也有了解釋。
溫染沉默。
她雖沒有說話,但李明夷幾乎可以猜到她心中的念頭:
——難道,這小皇帝一直在偽裝?扮演無能?
——他年紀不大,而無論後宮亦或朝中,群狼環伺。
——似乎說得通。
——但……他為何如此鎮定?就不怕……
“你似乎不怕我。”
“為什麼要怕?你是朕的護衛。”
“可我……也可以將你賣給叛軍。”
“你不會。”李明夷微笑。
“為什麼?”溫染疑惑。
因為我瞭解未來……雖然或許從此刻起,未來即將改變。
李明夷用一種篤定的語氣道:
“因為你並不在意榮華富貴、乃至生死,但很在意師門。師門對你有恩,而你又是個極看重恩情的人。你固然可以投靠趙晟極,但你出身的移花樓不行,你的師父紫竹更不行。”
——他怎麼知道,彷彿很瞭解我。
——難道,他看過我的檔案?
溫染默然!
手中刀尖也微微下沉!
這句話涉及到江湖中一段恩怨,溫染隸屬於的“移花樓”有一個宿敵,名為“拜星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