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
莊府外,雨已經停了,街道上積水嘩啦啦地沿著溝槽流入京中的排水渠。
烏雲裂開,有陽光傾瀉下來。
“先生,”熊飛駕車在門口等著,見李明夷走出來,解釋道,“沒什麼大事,就是公主殿下見您遲遲不歸,擔心有意外,要我過來看看。”
李明夷語氣淡淡:“雨水太大,不好離開,才在這裡避一避雨。你不來,我也該走了。”
“哦哦。”熊飛點頭,心中卻有些將信將疑,“那個,安陽公主沒為難您吧?”
“沒有,她挺好客的。”
“是嘛。”
……
……
天牢。
作為京城內規格最高的牢獄,這裡關押的多是要犯,且以武將居多。
新任署長高震揹著雙手,抵達天牢時,牢頭已經率人規矩地在門口候著。
“人如何了?”年輕的宦官眼高於頂,淡淡問。
牢頭拱手道:“回稟大人,赫連屠一切安好。”
“好,帶本官去瞧瞧。”
牢頭在前頭領路,高震帶著下屬跟在後頭。
一行人沒有直接進入走廊,而是從一條岔路拐入一條蜿蜒曲折,坡度陡峭的青石臺階。
臺階盤旋向下,通往地下深處。
牆壁上固定著青銅壁燈,越往下走,空氣越悶熱潮溼,給人一種遠離人世的孤寂絕望感。
走了一陣,前方出現了一扇大門,牢頭開啟,裡頭赫然是一座水牢!
水牢溼滑陰暗,不見陽光,依靠火盆驅散黑暗,空氣渾濁,只有牆壁上的透氣孔渡送進來些許新鮮氣流。
水牢倚靠牆壁,分成一座座獨立的囚室,下方是渾濁的汙水,當一行人抵達最中央的一座囚室外,手持火把的牢頭用腳踹門,呵斥道:
“赫連屠!醒醒!”
水牢內,一道穿著囚衣,披頭散髮的身影被鐵索捆縛手腳,縮在一塊浮出水面的石頭“孤島”上。
盤膝坐著。
在必要的時候,周圍的水閘調整,可以讓汙水湧入,將犯人脖頸以下,皆浸泡於汙水中。
赫連屠身材頗為高大,骨架雄奇,這會垂頭似乎睡著,被呵斥驚醒,猛地抬起頭來,凌亂的長髮下,一隻眼被髮絲遮蔽著,另一隻眼透出冰冷的兇光。
眼中盡是殺機,令高震不禁心中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兩步,驚懼不已。
“哈哈哈哈……”
赫連屠大笑。
高震又驚又怒,滿臉羞惱,分明早知道此人修為已廢,對自己構不成任何威脅,竟還是本能地畏懼。
高震深深吸了口氣,故作淡然,冷笑道:
“不愧是曾經距離武道宗師也只差一步的八十萬禁軍大統領,分明已成了廢人,困於此等汙濁之地,竟還有這等精神頭,佩服,佩服。”
赫連屠笑罷,眼神睥睨:
“你是何人,見我何事。”
牢頭怒道:“放尊重些!此乃我昭獄署署長,高大人!”
赫連屠冷漠道:“我只知,署長是姚醉,不知道什麼姓高的。”
高震擺擺手,攔住要呵斥的手下,他從身後屬下手中拎起一個竹籃,又掀開其上的布,只見竹籃中竟是幾尾鮮魚。
還沒死透,扭動著肥碩的身軀。
“本官乃新任署長,赫將軍不認識也正常,這不就來探望一二麼。”
說著,高震一甩手,將一尾活魚扔進了水牢,彷彿是動物園投餵動物的遊客。
“嘩啦”,鐵鏈聲響起,赫連屠抬手一抓,將活魚抓在手中,也不客氣,便朝嘴裡塞去,大口咀嚼、吞嚥。
大修行者生命力強悍,哪怕修為被廢,耐餓能力也遠超凡人。
平常獄卒一天只給他送一頓飯,令赫連屠始終處於飢餓虛弱狀態,難以恢復傷勢。
高震見狀哈哈大笑:“曾經威風凜凜的禁軍大統領,如今茹毛飲血,如同野獸,當真可憐!”
赫連屠充耳不聞,只是吃著,連一片魚鱗都不肯放過。
高震笑罷,見對方沒反應,頓覺無趣,嘆氣道:
“可惜,你我只怕只能見這一面了。”
赫連屠動作一頓,神色泰然,眼中流露出解脫之色:
“趙晟極終於要殺我了麼,呵,既要殺人,連一頓斷頭飯都不肯給酒肉,果然是心胸狹窄之鼠輩!”
高震假裝沒聽到他嘲弄皇上的話,幽幽道:“本官也希望你死,可惜,你邭鈱嵲谑呛谩!�
“此話何意?”
“外頭的一群餘孽反伲壛宋页珟煟粨Q你這廢人的性命,”高震冷冷道,“過兩日,就放你出去。”
赫連屠愣住了。
手中吃了一半的鯉魚也掉在地上,他沉默了下,說道:“我不出去。”
446、換俘
高震怔了下,不解道:“你說什麼?”
他無法理解赫連屠的腦回路,囚禁在這暗無天日的水牢中,是何等悽慘的下場?
有了出去的機會,卻竟不珍惜,腦子莫非被水泡壞了?
赫連屠彷彿自嘲地笑了笑:“一個廢人,換一個太師,虧大了。我不出去,換別人吧。”
高震莫名地心中極為不爽,不知為何,這一刻他被襯托的彷彿是個小人。
他冷笑道:“你以為可以討價還價?可由不得你!吃你的魚吧!”
他劈頭蓋臉將竹簍中剩餘的鮮魚砸進水牢,然後拂袖便走:
“給我看好他!交換俘虜前,出了意外,拿你們是問!”
牢頭一個激靈,持著火把追出去,趕忙應聲。
火焰飄遠了,赫連屠盤膝坐在黑暗中,沉默地望著地上失去水的魚兒,發出沉重的嘆息。
……
……
李明夷回到王府時,昭慶姐弟還在等著。
對於他的晚歸,大雨成了絕好的理由,任何人都挑不出問題。
只是昭慶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令她心煩意亂。
李明夷仔細講了談判細節,又試探了下二人口風,想知道自己是否會參與換俘過程。
姐弟二人卻也沒法確定,只說會替他打探留意,至於李明夷自己,對於能否參加並無明確傾向。
若能去,自然可更好地把控局面,但也存在暴露自身,引發懷疑的風險。
若去不成,也可以方便他趁機與赫連屠見面。
而等到傍晚,李明夷回到家中書房,與司棋關起門來講了講營救進度後,青衣大宮女也表達了擔憂:
“會不會很危險啊。”
她大而圓潤,宛若杏子的眸子裡,是化不開的凝重:
“狗朝廷會老老實實放人?肯定要對咱們動手,單單秦重九和黃喜,這兩個高手出動,就夠咱們頭疼的了。”
李明夷坐在書桌旁,微微後仰,雙手交疊託著後腦勺:
“這件事我思考過,其實風險也沒那麼大。
首先,朝廷肯定不會在換俘的時候動手,一來是徐南潯在場,真打起來,一個凡人老頭,很容易就死了;
二來,鑑貞大師擔保的是這次之後,不再有。
而朝廷若連換俘都不換,直接動手,那便等同於撕毀協定,鑑貞這次拿了咱們的好處,多少會出力。”
頓了頓,他分析道:
“所以,最大的可能是換俘之後,朝廷尾隨追擊。不過對方的第一目標,也肯定不是其他人,而是裴寂!
別的故園成員,就算抓了,殺了,也意義不大,反而會逼迫裴寂鋌而走險,這是朝廷不會樂於見到的。
所以,趙晟極的目標,肯定是裴寂。只要摸準了這點,就可以將危險降到最低。”
司棋聽他分析的頭頭是道,心情也為之輕鬆許多。
她習慣性地輕輕一躍,坐在了書桌衣角,褲管輕輕晃悠著,抓了把瓜子在手裡,吐槽道:
“其實,有個話我還是想說……”
“放。”
“……”司棋白了他一眼,道,“雖然你似乎另有打算,我也信你不會亂彈琴,但……咱們只能換一次俘虜,以後也沒法再抓,你真的要換個武道廢人?”
這是主僕二人第二次說起這個話題。
李明夷望著窗外,忽然說:“你瞭解赫連屠多少?”
司棋挺起胸脯,道:
“我在宮裡的時候雖然也沒與他說過幾次話,但有關他的背景,還是有所耳聞的。就比如他的姓氏,就大有來歷。”
“‘赫連’這個複姓,可以追溯到千年前,發源於沙漠那邊的邊民,在北周的時候達到了巔峰,赫連家得到了彼時大周皇帝的支援,平定了沙漠那邊的動亂,成為了邊民的首領,也將那片疆域納入了大周的版圖,邊民也成了大周的臣民。”
“嗯,記得那是皓帝時期的事情了……”
“再然後,又過了百來年,大周……也就是北周內部亂戰,群雄並起,最終分裂為了南北兩國,就是胤國與咱們南渡的大周。
而赫連這個家族也在這次分裂中,撕裂成了兩支,一支主脈在北,一支支脈在南。”
司棋回憶的語氣道:
“這兩支頗為敵對,仇怨頗大,赫連屠這一支祖上因為與家族選擇了不同的陣營,被開除出了族譜,於是,他們索性直接把姓氏給改了,不姓赫連,而是姓赫……用這種法子,來劃清界限。”
“只是為了給祖宗個交代,雖然改姓赫,但一代代下來,名字裡第一個字很多還是會選擇連……所以,赫連屠統領,在咱們這是姓赫,名連屠……”
李明夷輕輕頷首,接著她的話頭說道:
“自此以後,北方的赫連家族,與南方的赫氏家族,分別為兩國效力。
轉眼二三百年過去了,兩個家族倒一直都是武勳世家,只是相比於胤國中,赫連家族的興盛,赫氏早早就凋敝了。
直到赫連屠這一代,他出生時便有怪力,氣壯神完,是天生的練武奇才,入行伍後,一路晉升,但他正在能成為大統領,還是在跨入四境後。”
頓了頓,他看了司棋一眼:
“你可知道,赫統領如何跨入四境的?”
司棋愣了下,老實地搖搖頭:
“不清楚。公子你知道?”
李明夷笑了笑,悠悠道:
“他是在某次執行任務,外出去滄北沙漠時,意外跨入邊界紅河,受到了公孫夫差的點撥,才突破關隘。”
公孫夫差!
司棋瞪大了眼睛:“是那個傳聞中的當時第一強者?坐鎮兩國邊界紅河的公孫夫差?”
李明夷點頭。
司棋輕輕吸氣,喃喃道:
上一篇:错练邪功,法天象地
下一篇:娘子,你不会真的给我下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