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告訴你家老爺,我明日上午自會登門。”李明夷道。
……
午後,李明夷離開王府,前往護國寺。
按照慣例,完成上香祈福儀式後,他再次去拜見鑒貞老和尚,旁敲側擊秦幼卿的情況。
“你的書信,貧僧已派人借送藥的機會,遞給秦施主手上,其病症不重,吃了藥物,已有好轉。”
黑衣老和尚雙手合十,眉目慈祥:“秦施主帶了口信,說謝過你的關切,若一切順利,下次見面依舊。”
李明夷吐出一口氣,恭敬行禮:“謝過大師!”
鑑貞微笑道:“只口頭說謝?近期護國寺正在籌錢為大佛重刷金漆,京中富戶多有捐贈,李施主你看……”
李明夷充耳不聞,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在下還有要務在身,下次再來探望大師。告辭!”
鑑貞:“……”
……
……
東臨府,定南嶺。
作為臨近嶺南一代的山巒,定南嶺山勢險峻,易守難攻,歷史上多出山匪。
而過去數月裡,定南嶺中來了一夥新“匪”。
並於極短時間內,掃清了山中幾夥土匪,佔領了這片大山。
這一日,山中某座新擴建好的大寨內,一座最好的房間中。
西太后坐在一面落地銅鏡前,身上穿著鮮豔的綢緞衣衫,身後是宮女在給她做頭髮。
鏡子中,西太后面色紅潤,與當初狼狽逃竄時的形象判若兩人,整個人也胖了不少。
而在西太后旁邊,另外一張椅子上,同樣被宮女圍繞打扮的是,則是熊孩子端王。
此刻端王身上穿著一件明黃色的龍袍,只是仔細看去,會發現這件龍袍工藝粗糙,料子也很一般,甚至大小都有些許不合身,看上去,總透著一股假貨的味道。
但端王仍舊很激動。
西太后也很激動。
今天,是端王登基的大日子!
自從當初落難躲在汴州,荒野求生,被東臨府布政使梁友帶兵找到,西太后和端王終於結束了悽慘的日子。
在梁友的保護下,一路往東南,來到了叛軍勢力相對薄弱的東臨府,並與帶著大部隊的將軍布齊匯合,最終扎入定南嶺,將此地作為大本營,以天險對抗叛軍。
一路上,雖然也時不時地會倒黴一下,但對比以往,已經足夠讓西太后感動流淚了。
尤其,隨著局勢逐漸穩定,叛軍將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消化侵吞的州縣後,“保皇黨”的壓力得到減輕。
加上各地一些忠於大周的鄉紳,以及各種出於各種目的,自願或不自願的人,不斷暗中輸送錢糧,保皇黨這支隊伍竟也逐步穩定起來,大有打持久戰的架勢。
而想要打持久戰,就需要打出大旗來。
起初,眾人仍寄希望於找回景平帝。
但隨著日子一天天推移,而景平皇帝杳無音信,人心浮動下,他們也扛不住了。
因此,經梁友、布齊等官員、將領商議,決定接受西太后提出的方案,暫時立皇室正統子嗣,端王為新君。
以定人心。
至於景平……若真能迎回來,端王再退位即可。嗯,至少西太后嘴上是這麼承諾的。
而今天,就是端王登基的大喜日子。
“咚咚咚……”
門外傳來敲門聲。
隨著西太后的一聲“進”,老太監劉承恩走了進來,恭敬道:“啟稟太皇太后,時辰快到了。”
西太后“嗯”了聲,擺擺手:“行了,本宮年老體衰,再怎麼畫也便這般了。莫要讓群臣久等了。”
宮女笑道:“太皇太后娘娘說笑了,您如今正當年呢,這般富貴氣,多少年輕丫頭拍馬也比不上的。”
西太后心情大好,抬起右手,在宮女攙扶下站起來,又叫上同樣已經打扮好的熊孩子,牽著端王的手,一邊往外走,一邊叮囑:
“今日過後,你便是咱們大周的皇上了,等會在外頭切記要端正著,莫要亂說話,亂動,失了禮儀。”
端王穿著龍袍,面帶笑容:“祖母放心,孫兒絕不跌份!有我……不,有朕在,咱們反攻回去是遲早的事!”
西太后大為欣慰,笑吟吟地又有些期待:
“也不知外頭排場有多大,哎呀,可惜這不是在京城中,按說這新君登基禮儀可馬虎不得,三推三讓,祭告天地,服喪祭祖,還要整個京城戒嚴,群臣列陣,鐘鼓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劉承恩在一旁聽得麵皮抽搐,小心翼翼提醒:
“娘娘,此處終歸在大山中,條件簡陋,許多將士衣甲尚且不全,為了這場登基,梁大人他們已是盡力,稍後……可能有些簡陋。”
西太后聞言,心中有些不悅,但經歷了這麼多風霜,她也長進了些,只是理解地點點頭:
“本宮自然知曉,那些繁文縟節,精簡些也就罷了,你們盡心即可。”
劉承恩聞言鬆了口氣,主動開門。
門外,已經有十幾名大臣在等待。
為首的,一文一武,一個穿紅色布政使官袍,頭戴烏紗,容貌端正沉穩,正是文臣之首梁友。
另一個,身披輕甲,沒有佩劍,年歲不是太大,膚色偏黑,眼神炯炯有神,乃是武將之首,布齊。
“臣等,恭迎君主!”
眾人齊喝。
西太后笑吟吟點頭,扯了扯發怔的端王,熊孩子趕忙綻放笑容,大咧咧道:“諸位愛卿不必多禮,那個……那個……”
劉承恩輕咳一聲:“咱們這就去登基廣場吧。”
端王:“啊對對對!去登基!”
他已等不及,要感受萬人朝拜的場景,興奮的昨晚都沒睡好覺。
……
然而等一行人沿著道路,拐出這片建築,來到了大寨中新擴建出的一片練兵的廣場上時,西太后與端王傻眼了。
只見所謂的廣場,無非是一片平整過的土地,除了近處鋪了細沙,大片地方都還是泥地。
凹凸不平。
廣場四周,是用木頭建的寨子圍牆,這會一名名軍卒圍繞著廣場把守著。
而在廣場中央,只有百十名盔甲鮮亮計程車卒,充當“儀仗隊”,扛著五色旗幟,孤零零地杵在風裡。
近處,用木頭搭建了一座高臺,上頭擺著幾把椅子,連個涼棚都沒有。
而一支二十來人的樂人隊伍,手中持著一些簡單的樂器,賣力地吹奏敲打著,可在這空蕩的廣場上,卻沒能傳出多遠。
反而更襯的這登基大典尤為寒酸可憐。
“這……這是朕的登基大典?”端王瞪大眼睛。
“這……為何……如此寒酸!?”西太后也麻了。
布政使梁友趕忙行禮:“回稟陛下,娘娘,山中條件委實簡陋……”
西太后壓著怒火:“本宮知道簡陋,但……至少人員要多些,威武雄壯些才是……”
將軍布齊抱拳道:
“回稟娘娘,原本是能調集更多軍卒來的,但聞聽東臨府中叛軍有所異動,謹慎起見,大軍撒了出去,駐紮在山中各要道,以避免叛軍進山。
此外,還有軍士派去把守糧道,這才……不過陛下、娘娘請看,這廣場上軍卒雖少,卻皆是精忠報國的精銳……”
端王臉一垮,嚷嚷道:
“這麼點人,精銳有個屁用?朕要排場!朕要熱鬧!朕要紅旗招展,人山人海!”
梁友、布齊等幾十名聚集於此的文臣武將沉默。
尷尬的氣氛中,劉承恩趕忙上前低聲勸道:
“陛下且忍一忍,莫要讓諸卿寒心,等日後攻打回去,補上就是。”
西太后也反應過來,她還是有些智慧的,強壓怒火,擠出笑容:
“陛下年幼,諸卿莫要介意,如此局勢,諸卿仍能忠於大周,忠於皇室,豈還能苛求更多?登基吧,趕緊登基。”
於是,眾人哄著鬧脾氣的端王,上了木頭臺子。
這時候,原本晴空萬里的天空忽然飛來一片片雲彩,眾人更不敢耽擱,加快節奏。
淒涼的樂曲聲中,梁友取出準備好的賀表,高聲唸誦,之後帶著幾十人在廣場上行了三跪九叩大禮,這場登基大典就算結束。
端王登基,立年號為“建仁”。
這個年號是有講究的,大週五德屬木,木為仁,建仁的意思是破而後立,重建大周。
只是對上大頌的年號“建業”,多少有點撞車。
而臺上的端王與西太后心情則更為複雜。
登基大典太快了。
一泡尿的功夫都沒有,就結束了。
等梁友等人站起身,示意可以回去了的時候,端王還傻傻坐在“龍椅”上,心說這就完了?
朕還以為沒開始呢……
太寒酸了。
與幻想的登基完全不一樣,端王心中委屈,鼻子一酸,險些哭出來。
而這時候,西太后更是感覺到眉心一涼,她抬起頭,看到頭頂不知何時烏雲密佈,一顆顆豆大的雨滴砸了下來。
“下雨啦!收衣服啦!”
山寨中,徐公從廚房跑出來,嘴上帶著油花,他趁著登基大典,提前去“御膳房”偷吃的。
這會一出來,看到暴雨降臨,嚇了一跳,大聲呼喊起來。
整個山寨也亂了套,所有人忙著避雨,廣場上計程車卒們倒真是精銳,愣是沒亂。
於是,這上百人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剛登基的皇帝陛下,與太皇太后娘娘急吼吼地,狼狽不堪地逃也似跑了,只留下士卒們,與一群大臣站在暴雨中沉默著。
“唉。”
不知是誰嘆息一聲,梁友朝布齊耳語了幾句,後者揮揮手,士卒們也茫然地扛著彩旗回去躲雨了。
……
……
遠在京城的李明夷並不知道山中發生的事。
京城裡晴空萬里,酷暑炎炎,他急切地盼著來一場雨降降溫。
在酷暑中,次日,他來到了李家,李柏年沒在家,照例與李夫人寒暄了一陣,雙方都沒提及剛結束的戰爭,只如以往一般。
等李明夷來到“學舍”,見到了裝成淑女模樣的李二小姐,就收到了一份厚厚的課業卷子。
“喏!你上回留給我的題目,本小姐都解開了!”
李瓔珞一臉驕傲,神氣十足的表情。
丫鬟紅兒在身後偷笑,小姐這半個月辛苦攻克難題的勁頭,是她從沒有見過的。
李明夷則盯著李瓔珞碩大的黑眼圈,沉吟道:
“小姐解開這些題目很辛苦吧。”
李瓔珞笑了,她叉著腰,如同一隻驕傲的小孔雀,得意洋洋:
“這點小題目,輕鬆簡單,我沒費什麼力氣就解開啦,要不是爹孃說你這段日子忙,沒發過來,早給你看了。”
說話的同時,她眼睛忽閃忽閃,一副求表揚的樣子。
李明夷哭笑不得,先坐下來批改卷子,一張張看過去。
還真別說,李瓔珞學的很快,他教的知識掌握的很紮實,甚至還會舉一反三,一些題目解法雖繁瑣,但竟然全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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