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年輕宦官心下生出不妙預感:“去看看!”
二十來人的隊伍迅速前行,途徑正陽大街主路,看到了躺在冷雨中的姚醉屍體,眾人微微吃驚,但無人停留。
等他們來到了坍塌的小街,只見半條街都倒塌了,可兩側的居民房屋卻秋毫無犯。
煙塵被雨水漸漸壓了下去,前方只有一片磚石堆成的斷壁殘垣。
下一刻,磚石被拱了起來,而後一隻手先探出,引起一片低呼,再然後,“嘩啦”的聲響中,黃喜披頭散髮,狼狽不堪地爬了出來。
老太監那身頂好的袍子破破爛爛,浸透泥水,老臉上灰塵縱橫,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整個人氣息萎靡。
黃喜心有餘悸,既有驚怒,更有茫然。
那一劍大部分力道並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變成了磚石,壓住了他。
“乾爹?!”年輕宦官又驚又喜,野狗般竄上來,作勢要攙扶。
“滾開!”黃喜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四下環顧,哪裡還有封於晏的影子?
……
……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屋內君臣三人對坐,主位上頌帝端坐,神態慵懶,如一尊地上神仙。
楊文山與徐南潯兩名重臣,分別彙報著朝堂上近期事務。
此刻,君臣對談到了尾聲,轉而說起別的話題。
“……裴寂那一行人,已確定南下了,”鳳凰臺主楊文山輕捋鬍鬚,平靜道,“這群人沿途劫掠船舶,因人數眾多,難以掩藏,日夜兼程下,如今已難以追擊。現下,只能差遣杜漢卿等地方兵力捉拿,只是短時之內,恐難有結果。”
徐南潯憂心忡忡道:
“那殷良玉被劫走,散落的紅袖軍殘部想必又會聚攏,乃至嘯聚山林,然則若只是這般,倒也無非又是一支‘保皇黨’,遲早可殲滅,臣憂心的,還是那裴寂,此人若依仗武力,四處殺人,只怕……”
頌帝淡淡道:“朕反倒是盼著他如此。”
徐南潯一愣。
一旁,楊文山笑呵呵解釋道:
“徐太師你想,這裴寂等人目的為何?無非是為了奪回江山,而這古往今來,凡殺性重的,有幾個能成事?這奪江山,不是做土匪,土匪只要令人畏懼即可,而坐江山則是要將人分而劃之,無非是將同伴增多,將敵人削減,且令中立者歸附。
便是咱們陛下拿下江山,對南周絕大多數官員,也是儘可能拉攏,令其歸附,哪怕是死硬派也要勸降,便是此理。”
“那裴寂若四處亂殺,反倒是會令那故園成為所有官員的公敵,人人畏之如虎,寢食難安,那故園便成了‘恐怖’的代名詞,人人恐懼者,人人慾要滅之。
四境雖強,也會受傷,每次出手,也要休憩,傷添多了,便會弱,弱了便更易受傷。便是山中百獸之王,也不敢動輒襲擊村落,便是此理。”
徐南潯捋著鬍鬚,慚愧道:
“楊公此言極是,是老夫一時焦慮,思慮不周了。”
頌帝笑了笑:
“徐太師工於文學,論學問自是一等一,口才文采亦我大頌首屈一指,然則聖人亦有所短,心計之事有所欠缺,實屬當然。”
頓了頓,他轉而說道:“且那裴寂乃一介武夫,於大局並非關鍵,朕更在意的,反而是景平身邊的质俊!�
“质浚俊�
“景平性情怯懦,無能無才,這故園幾次出手,皆頗有章法,朕料定此人身旁必有擅致灾恕!表灥鄣溃�
“只可惜,姚醉此番捉出那內鬼,卻未能牽連出更多,否則……”
楊文山目光閃爍了下,小心翼翼瞧著頌帝面色,溫聲試探道:
“臣聽說北廠的人,今夜擺宴給姚醉送行?之後這昭獄署,陛下可是已決心交給北廠?”
徐南潯看向頌帝,皺眉道:
“陛下,老臣有一言,縱觀歷朝歷代,宦官專權皆生亂象,這黃喜督辦北廠,本就與昭獄署職責重疊,如今若將姚醉的位置也交給宦官,只怕不妥。”
頌帝看了徐南潯一眼,淡淡道:
“太師所說乃老成之言,只是宦官亂朝,乃是帝王勢弱所致,黃喜還是忠心的,至於這昭獄署……姚醉在胤國若做出成績,朕也未必不會再給他個機會。”
“可是……”徐南潯張了張嘴。
這時,門外有腳步聲匆匆而來,打斷君臣交談。
“陛下,北廠督主黃喜求見。”尤達的聲音在門外傳來。
頌帝揚眉:“這個時候他來作甚?”
尤達站在門外,猶豫了下,才隔著門扇小心翼翼道:“黃督主說……說……”
“說什麼?吞吞吐吐?”
“他說……姚醉……死了!”
396、落幕
姚醉……死了?!
御書房內,頌帝怔住了,一旁的楊文山與徐南潯也互相對視,皆看出彼此的錯愕。
好端端的一個人,在即將離京的關口,怎會突兀地死了?
“叫他進來!”頌帝說。
很快,一身泥水,狼狽不堪的黃喜出現在了門外,他推開門,跨過門檻,溼冷的水沿著靴子打溼了地毯。
“陛下……”威風凜凜的北廠督公噗通跪地,神態萎靡,“老奴前來領罪。”
“黃喜!你怎麼落得這般狼狽模樣?”頌帝愈發吃驚,抬手指著他,“姚醉又是怎麼回事?”
“啟稟陛下,今夜慶功宴後,姚醉回家路上遭遇故園反俜忪蛾探貧⑸硭溃吓鍪滞砹艘徊剑茨芫认滤悦�
黃喜飛快地講事情講述了一番,不過,在他講述的版本中,是自己那名暫代姚醉位置的乾兒子,今晚為姚醉送行,擔心故園的人鬧事,這才央求自己去護持一番。
結果黃喜因天象落雨,去晚了,才未能救下。
嗯,別管人信不信,反正他只能這麼說。
“……老奴本想擒拿活捉那封於晏,卻不料此人不知用了何種秘法,竟短暫攀升近乎四境,手中更有一柄奇異法劍,極為詭異,老奴一時不察,被其暗算,未能將其捉拿歸案……請陛下降罪!”
一番話說完,御書房內一片寂靜。
楊文山捋著鬍鬚,精明的眼眸閃爍了下,深深看了黃喜一眼,不發一語。
徐南潯則猛地站起來身,大為錯愕:“又是那封於晏?!此人究竟何等實力?如此猖狂?”
連站在一旁的尤達也眉頭緊皺,他直到此刻,才知曉細節。
上回封於晏便疑似出手擊殺了金花婆婆,但並未確鑿,如今此人能當街格殺姚醉,更能從黃喜手中逃脫,可見其手段非同一般。
頌帝面無表情聽完,書房內氣氛突然壓抑沉悶至極,彷彿有一團風暴在醞釀。
“又是他……又是此人……”
頌帝呢喃,他沒有暴怒,也沒有失態,而是平靜的令人心慌。
頌帝環視屋內眾人,忽然道:“朕殺了他們一個塗山徹,他們就要殺朕一個姚醉。”
無人開口,噤若寒蟬。
頌帝又看向黃喜,目光幽深:“你說你沒來得及救下他。”
黃喜不敢抬頭,脊背弓的更深:“老奴無能。”
“封於晏有從你手中逃生的手段,可你倒是活蹦亂跳的。”
“老奴……”黃喜額頭大顆大顆汗珠落下。
頌帝看了他頭髮花白的老宦官好一陣,才說道:“沒有第二次,不要忘了,你能有今天是依靠誰。”
黃喜如釋重負,“咚”的一聲叩頭,起身離開。
頌帝閉上了眼睛。
楊文山起身拱手:“夜色深了,陛下好生休息,臣等告辭。”
徐南潯也反應過來,一同告辭。
頌帝揮揮手。
屋內眾人離開,直到尤達最後一個跨出門檻,關上了房門,又看了眼明亮室內映在窗戶上的一動不動的影子,心下嘆息。
……
……
後宮中,今日滕王姐弟來探望羅貴妃,並留在鳳棲宮內用晚飯。
因滕王已長大,非必要,不便宿在宮中,見雨勢減小,姐弟二人辭別母妃,在下人撐傘簇擁下,朝宮外走。
恰好撞上了匆匆走出來的兩位老臣。
昭慶眼睛一亮,主動迎過去,笑著打招呼:“徐師、楊相,這麼晚才出來,可是與父皇議政?”
滕王也跟過來,客客氣氣拱手見禮。
楊、徐二人這才回神,也都微笑致意,四人寒暄起來。
楊文山倒沒說什麼,只是敷衍了幾句,徐南潯卻嘆息一聲,道:“議政是有,但驚訝也有。”
昭慶詫異:“徐師此言何意?”
徐南潯道:“殿下恐還不知,就在方才,姚醉死了,被那封於晏當街格殺,只怕是為了那塗山徹之死報仇,唉!反賴虖堉链耍噬闲那橐膊缓谩!�
昭慶與滕王愣住了。
……
雨水漸漸小了,李無上道道袍舞動,她雙手將李明夷抱在胸前,近乎將他攬入懷中,二人穿梭在夜空中,很快來到了李家宅子上空。
李無上道念力覆蓋之下,遮蔽了宅子裡下人的感知,二人徑直落入天井,而後又撞入李明夷的臥房。
待房門關閉,她才將懷中的景平放下來。
李明夷感受著一路的溫香軟玉,這會一落地,反而空落落的,他手中的破碎風華已不見了,一次奏請,自然不可能換來這等神兵的永久使用權。
所以,戰鬥結束後,法劍就再次被巫山神女取走,這令他頗覺可惜。
至於宗師精血爆發出的力量,也大部分被法劍抽走,李明夷已重新恢復至真實的修為。
不,比那情況更糟糕,此刻他體內經脈皆有了不同程度的損傷,至少一個月內,都難以完全恢復。
任何強行提升修為的法門都有代價,也幸虧有破碎風華的存在,否則他受到的傷害只會更大。
“讓小姨看看,你傷勢如何?”李楨毫不客氣,這個女人半點沒有邊界感,伸手便掀開李明夷的衣服,玉手貼在他小腹處摸索,鬧得李明夷渾身不自在,險些原地起立,一陣躲閃:“小姨,別……”
李楨笑了,用指頭戳點他的額頭:
“你小時候光著身子,小姨都看過,還怕這個?”
你說的“小時候”,指的是我嬰兒時期吧……李明夷無力吐槽,只能任憑擺佈。
李楨感應了下,眉頭才舒展開:
“還好,幸虧你那一劍將大部分法力宣洩了出去,沒有傷到根子,好好養一個月,就能恢復的七七八八,不過,類似的手段你以後莫要再用了,這種秘術,用的多了,會傷及根本,得不償失。”
李明夷笑著說:“我知道,而且一滴精血何等重要?小姨想必也沒幾滴,皆有大用,這次我耗費一滴,已是敗家子行徑了。”
李楨掐了掐他的臉,笑著說:“小姨的都是你的,說什麼敗家子?”
她又眉頭微皺:“不過你那一劍,竟沒有全然打在黃喜身上,莫不是射偏了?”
李明夷搖了搖頭,認真道:“小姨,哪怕我將全部劍氣都打在黃喜身上,能重傷他麼?”
“不能,”李楨搖頭,“這閹人雖武力也一般,但終歸是實打實的入室。”
“所以啊,”李明夷笑著說,“既然打了用處也不大,不如用來掩護我離開,而且……姚醉死了,他卻只有輕傷,這於他而言,可未必是好事,趙晟極疑心病本就重,不會看不出他的心思的。”
李楨愣了愣,她心向修行,對這些朝堂上齷齪心思,蠅營狗苟並不擅長,但也聽得出,景平是又算計人了。
她不禁大為滿意:“沒浪費就好,可惜,若只是逃走,本不必你出劍的。”
若單純救人,她出手即可,結果還是用了一滴精血,她其實也十分心疼。
李明夷搖搖頭,若他不出那一劍,李楨想救他,就必然要與黃喜交手,至少也要逼退對方。
可這樣一來,局面就徹底無法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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