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滿朝皆知吧 第364章

作者:十萬菜團

  塗山徹低著頭,眼中跳動著瘋狂,這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八歲的時候,來到了家鄉的石橋上。

  在仇人家外蹲守了三天的他被舅舅找到,帶到了河邊,奪下他的匕首,丟進了河水中。

  “你不能這樣,會沒命的!”舅舅的聲音跨越了二十年的時光,彷彿再一次迴盪在耳畔。

  塗山徹低聲哭泣著:“舅舅,我讓你失望了。”

  ……

  長街上,風中漸漸有雨滴飄落下來,李明夷不斷揮鞭,座下的馬匹竭力奔跑著,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

  從昭獄署去黃澈家裡的路並不遠。

  但他從未覺得如今日這般遙遠。

  終於,當他策馬奔入那條巷子,遠遠地看到了那被官差包圍著的院子時——

  “轟!!!!”

  一蓬絢爛的火光驟然盛放,彷彿有一朵蘑菇雲在他面前升起,強風肆意吹拂,震耳欲聾的轟響震得他雙耳一陣失聰。

  李明夷的面龐被火光照亮了,座下的黑馬也瑟瑟發抖。

  雨沙沙落下,世界一片寂靜。

385、逆流之人

  這場爆炸極為突兀,像是將陰沉的天空捅出了個窟窿,冷雨傾瀉而下。

  前方的院子先是被爆炸形成的氣浪席捲,然後熊熊的火焰噴湧出來。

  點燃了房屋,像是一顆太陽在燃燒著,細雨也澆不滅。

  李明夷呆呆地騎在馬上,那匹馬並非戰馬,被震得前腿發軟,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他被甩了下來,在地上打了個滾,有些狼狽。

  附近的居民都被驚醒了,雙耳短暫失聰時,世界是寂靜無聲的,等李明夷回過神來,周圍的聲音才一點點湊進了他的腦海。

  他近乎木然地走向了燃燒的院子,院外駐守的官差們已經反應了過來,驚叫著飛撲進火場中,大聲喊叫著。

  沒人注意他。

  而那些急著立功,在屋內的官差卻已大多葬身火海了,少部分被氣浪掀出來的,也倒在院子裡,生死不知。

  “咳!咳咳!”

  李明夷聽到了咳嗽聲,火場中有條人影竄了出來,是姚醉。

  身為穿廊武人,在爆炸的同時,他激發全身內力,以罡氣護住要害,並及時出逃。

  因此活了下來,但此刻同樣是極為狼狽,帽子不見了,刀也丟了,官袍被炸成了一條條,渾身一塊黑、一塊紅,煙塵混合著鮮血。

  身上甚至還有火苗在燃燒著,不曾撲滅。

  “大人!”

  “大人還活著!”

  倖存的官差們呼喊著去攙扶,卻被髮狂的姚醉推開,他披頭散髮,一隻眼睛似乎被火焰撩到了,糊著血汙。

  如同一頭暴怒的獅子,大聲咆哮著,咒罵著。

  所有人驚懼地後退。

  姚醉含糊地吼了好一陣,才清醒過來,或者說,他被震得失聰的耳朵才再次得以聽到外界的動靜。

  “都愣著做什麼!?救人!”

  姚醉大吼著。

  餘下的官差如夢方醒,弱一些的去提水滅火,強些的索性捂住口鼻,衝入火場,營救建築內部的傷員。

  但這般聲勢的爆炸,哪怕是登堂境的武人,不死也要重傷殘疾。

  而修為更低的修士,幾乎是必死無疑。

  毫無疑問,這次的折損不小,而姚醉已無暇關心,他接過下屬遞來的水,兇猛地擦了擦臉,再抬起頭,看見了靜靜站在大門外,踩在火光的邊緣看過來的少年。

  “李……明夷!?”姚醉用力搖了搖頭,確認自己沒眼花,他死死盯著前方少年,聲音沙啞,“你怎麼在這!”

  李明夷表情同樣錯愕,彷彿才一點點回魂,快步走進來,關切地打量他的傷勢,道:

  “我從李尚書那裡,聽說你去戶部抓了人……想著是否是殷良玉一案有了進展,過來看看……”

  然後,他面色凝重而震驚地又看著火場:“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姚醉幽幽道:“黃澈,不……塗山徹,他是南周餘孽,是朝廷內鬼,是個……瘋子!瘋子!!”

  李明夷面露震驚:“他是內鬼?怎麼可能?人在何處?呃……還是已成了屍體?”

  姚醉慘笑一聲:“屍體?”

  他朝地上吐了口吐沫,罵道:“你要看,自己去找吧,應該只剩下屍塊,撒的到處都是了!”

  他心中怒極,本以為殊死一搏,能抓到大魚,結果魚爆炸了,還帶著一切的線索,和昭獄署裡至少十條人命一起沒了。

  這意味著,他的功勞也大打折扣。

  李明夷看著剩下的官差將一具具或完整,或殘缺的屍體從火場中背出來。

  他猜到過塗山徹可能會選擇死亡,但最壞的結果,也只想到過他會利用鎖心咒自殺。

  卻沒想到,他選擇瞭如此決絕的方式,沒給敵人留下任何東西。

  “姚署長繼續忙吧,我……先告辭了。”

  最終,他只是緩緩吐出這句話,而後疾步走了,彷彿急著將這個驚人的訊息傳遞出去。

  只是在脫離火場後,他臉上的驚懼不見了,只剩下失魂落魄,以及……

  細雨澆不滅的憤怒。

  姚醉沒有阻攔他,在冷靜下來後,他強撐著吞下幾粒丹藥,同樣往外走。

  這麼大的動靜,又是在主城區,只怕皇宮裡都能聽到轟鳴聲。

  他不能拖延,必須主動進宮彙報。

  ……

  ……

  李明夷在附近街角,找到了那匹瑟瑟發抖的馬,騎著它,沒有打傘,就這麼淋著雨漫無目的地走過街道。

  附近的院子中門扇紛紛開啟,有許多陌生的住戶撐著傘,披著衣服,提著燈怀鰜頇z視情況。

  人們匯聚而來,而李明夷則成了那個唯一逆流的人。

  他沉默著,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等他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回到了王府門外。

  老馬識途。

  這匹馬本能地回到了這裡。

  “李先生!?”守門的人大驚,趕忙從遮風擋雨的大門裡跑下來,“您這都淋溼了,快進來。”

  “王爺方才回來了,聽說您去昭獄署了,很是關切。”

  “李先生?”

  李明夷回過神,臉上掛上了習慣性微笑,眼中也沒了悲傷:“我正要去見王爺。”

  很快的,他見到了滕王,並將自己今晚的行程,去昭獄署的來龍去脈講述了一番,以撇清嫌疑。

  “我想著,姚醉既然抓了人,八成是去嫌犯家中搜查,便趕了過去,結果就看到了……”

  滕王聽完經過,整個人眼睛瞪大如牛,幾乎蹦了起來:“啥?那個黃澈是內鬼?他家是個火藥堆?差點把姚醉炸死?”

  李明夷糾正道:“姚署長修為高強,看上去應該沒受重傷。”

  “可惜了……”滕王低估了句,然後精神奕奕地趕忙穿靴子,丟下一句,“我進宮去瞧瞧熱鬧,打探下情況。”

  然後就帶著人消失在了細雨中。

  李明夷沒有阻攔,也沒有跟上,他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究竟是哪些人造就了他的死。

  但他不經召喚,進不去皇宮,連昭獄署都無法闖入。

  他知道,今晚整個朝廷,各大衙門都會震動,一位代侍郎的身死,足以攪動起新一輪風暴。

  李柏年這個直屬上級都可能被波及,甚至宋皇后都可能借助這件事,鼓動太子黨有所動作,爭取奪回在戶部的勢力。

  而文允和、謝清晏等人,也會陸續知曉這位“同伴”的存在。

  在此之前,他們並不知道黃澈是自己人,而第一次知道,卻是以這種方式。

  自己呢?

  該做點什麼?

  李明夷靜靜地想了一會,然後換了身乾衣服,要了把傘,走出王府,在整個京城都為此震動的時候。

  回家去了。

386、蓄洪

  雨水淅淅瀝瀝,砸在漆黑的屋簷上,衝散了灰塵,一串串的水珠流淌下來,砸在石磚上,炸開小小的水花。

  司棋一身青衣,左手提著一隻燈唬沂侄酥煌霟釟怛v騰的雞蛋羹,來到書房門口。

  確認四周無人,念力微動,房門自行開啟了。

  她跨過門檻,進入屋中,書房裡一片黑暗,沒有點燈,書桌旁的椅子裡,李明夷靜靜地坐著,好似融入了黑暗裡。

  “嘩嘩……”

  雨水的聲音灌進了書房,打破了沉寂,司棋手裡的傘自行飛起,於空中合攏,將自己擱在了門內的空地旁立著,房門也緩緩關閉。

  桌上的火石自行擦燃,點亮了油燈,燈罩明亮起來,李明夷被光刺的眯了眯眼。

  “吃點東西吧。”司棋躡手躡腳走過來,輕聲說,將雞蛋羹放在他面前。

  李明夷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疲憊地說:“沒胃口。”

  “可是……”司棋咬了咬嘴唇,終究嚥下了話語,她大而圓潤,如同杏子的眸子裡蘊著擔憂。

  公子從王府回來後,就一直這般。

  她也已經從李明夷口中,得知了黃澈炸成火光的訊息,司棋是故園組織中,少有的知道黃澈存在的人。

  不同與文允和、謝清晏等人,因分量足夠,所以在過往的收人過程中,李明夷總會提及,故園中的人很多也知道他們的存在。

  塗山徹是存在感最低的人之一。

  司棋也是在上次劫法場事件中,與塗山徹見面,取走火藥的時候才知曉了這位戶部代侍郎的存在。

  因而,也對於這次毫無預兆的,突如其來的死十分震驚。

  “公子……”沉默了好一會,司棋還是柔聲勸道:

  “他的死不是你的錯,從加入我們開始,選擇去做這件大事的那天起,他,或者我們,都應該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想要與偽朝為敵,扳倒那樣的龐然大物,不可能沒人流血,一帆風順。”

  李明夷轉回頭來,藉著燈光看著她,笑了笑:

  “我知道。只是……我總在想,如果我們能提早得到訊息,或者今天我沒有去遊玩,而是在王府中值班……是否會不一樣?”

  司棋忽然有些惱火地說:

  “你想,你想,你想這個有什麼意義?時光又沒法重來,誰也不是全知全能的!若是死了人,你就要自責,那以後你也別做任何事了,就整日自責好了!

  以後人越來越多,死的人也會多的,就前些天,營救殷良玉的時候,難道裴寂手下的人就沒有死傷?也沒看到你這樣!”

  李明夷啞然,而後苦笑:“你說的對,我的確挺虛偽的。”

  同樣都是死人,江湖暗衛死傷的時候他也只是嘆息了下,但塗山徹又不一樣。

  不是身份地位更高的區別,而是二人更近的關係。

  塗山徹是李明夷來到這個世界後,拉攏的第三個自己人,第一個是溫染,第二個是謝清晏。

  若是將故園比作一個創業公司,自己是一號,那塗山徹就是零零四號的元老。

  雖然這大半年來,塗山徹參與的行動並不多,做出的貢獻也不大,甚至……某種角度上,塗山徹加入故園,也並非出於“忠心”。

  這個人,對景平皇帝沒有多少忠眨瑢蕡@也未必有多大歸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