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穿過垂花門時,滕王嘆息一聲:
“果然如姐你所說,李先生是個驕傲的人啊,他揹負了太多……”
昭慶也嘆了口氣,這是她第一次在李明夷身上看到“敗績”,卻並不失望,反而覺得他終於像個俗人了,而非料敵先機,百戰百勝的神。
只是這傢伙嘴硬的樣子,還真是……從未見過的另一面。
滕王負手,眺望遠處:“實在不行,就只有本王出手了。”
昭慶:“……”
她又嘆了口氣,親弟弟的這一面她早見怪不怪。
……
皇宮內。
“文允和也被罵出來了?”
頌帝吃著蓮子羹,聽完了尤達的彙報,放下湯匙,饒有興致地道,“仔細說說。”
等尤達將李明夷勸降經過細細講了一次,頌帝“呵”了聲,看不出喜怒:“還是匹難以馴服的胭脂馬。”
頓了頓,他又道:“看樣子,這個李明夷的手段對她不起作用。”
尤達想了想,還是找補了句:“也或許是時間還短?”
頌帝哼了聲,道:
“但凡有一點進展也就罷了,好幾日,毫無寸進,傳令下去,再最多給他五天時間,朕可沒功夫等下去。五日後,若那殷良玉再敬酒不吃,也該上罰酒了。”
“是。”
……
坤寧宮內。
皇后宋令儀端坐於主位,手捧解暑涼茶玉盞,四根細長的金驅合攏,令人無端聯想起野獸咬合時的利齒。
她身後兩名宮女一左一右打著團扇,屋內更有多名宮女垂首站立,每一個都非凡俗庸手。
與禁軍的將領換班後的姚醉正坐在下首,將這幾日見聞講述了一番。
“依你所見,這李明夷是拿此人束手無策了?”皇后問道。
姚醉想了想,謹慎地說:
“還不好說,只能說,截至目前並無寸進,而且看殷良玉那樣子,再如何禮遇恐也用處不大。”
宋皇后並不意外:
“這世上從來沒有必勝的法子,當初這李明夷勸降文允和後,他那一套手段,你們不也嘗試去用在譚同,寧國侯等人身上麼?結果不也沒奏效?”
姚醉笑道:“若他真束手無策,倒是個好事。”
宋皇后心中一動,問道:“那個知微有沒有勇氣試一試?”
姚醉道:“回娘娘,知微公子近日出城了,上回密偵司的事,您不是獎賞給他城外一座莊園?他這幾日去接收產業了,另外說是也處理些私人的事。”
宋皇后才想起此事,卻也不算失望,她只是隨口一問,並沒真打算讓知微去接手。
畢竟此事是個燙手山芋,知微若能做成自然好,但機率不大。
可若代表東宮接過來,結果也沒成,那就不美了,穩妥起見,反而不如隔岸看熱鬧。
“不過……”宋皇后忽然道,“若這李明夷失敗了,這件事最後怕還是要落在你頭上。你如何想的?”
姚醉也明白,這是他分內之事,躲不過,只好硬著頭皮道:
“下官只能嘗試威逼了,以紅袖軍來威脅她試試,不過下官沒有把握,這才來求娘娘,若陛下降罪,能否說幾句好話……”
宋皇后淡淡一笑:
“放心,是非對錯,陛下他呀,其實心中明鏡一般,你到時候放心大膽地做,成了是大功,敗了也不是你的過錯。”
姚醉大喜,趕忙起身:“拜謝娘娘。”
……
四天時間,電閃而過,轉眼來到了第五天。也是最後的截止日。
李明夷早上剛出家門,就看到陳金鎖蹲在對面的衚衕口,馬拴在一個石墩子上,英姿颯爽的少女抱著胳膊,有點可憐的樣子。
“陳小姐,你跟了我多久了?”李明夷無奈道,“從第一天起,到現在。還沒放棄?”
陳金鎖站起身,咬著嘴唇:“你要放棄了麼?”
李明夷沉默。
陳金鎖也沉默下來。
這些天,陳金鎖可謂全程當跟屁蟲,親眼目睹了李明夷用各種手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反覆勸降,結果師父她非但沒有軟化,反而愈發暴躁。
眼看著,已經再沒有時間了。
“李先生,”陳金鎖一咬牙,請求道,“死馬當活馬醫,你今天讓我親自和師父談一談吧,我去求她,或許還會有轉機。”
她不想放棄!
這些天,她不止一次請求去勸降,但李明夷都以她身份不合適為由阻攔。
李明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會,才為難地道:“好。”
372、“劫獄”
彷彿為了襯托二人的心情一般,今日京城的天空都陰沉沉的。
二人抵達關押殷良玉的院落外,涼棚底下,姚醉等官差照舊端坐等待著。
只是看向李明夷的眼神都有些意味深長,少不了幸災樂禍。
“姚署長,昨晚一切可還正常?”李明夷翻身下馬,照舊問了句。
姚醉身體後仰,靠坐在棚子下的一張最厚實的座椅裡,藏於鞘中的寶刀橫放在大腿上,寬大而圓的帽子扣在臉上,聞言右手抓起纏棕大帽,看了他一眼:“正常。”
“那就好。”李明夷作勢要進門去,卻聽身後姚醉叫了聲,“李先生,今天是陛下給你的最後期限了。”
李明夷腳步頓住,頭也不回,聲音略有些冷:“我知道,不勞煩姚署長提醒。”
姚醉彷彿笑了笑,重新優哉遊哉躺了回去。
陳金鎖繃著臉,跟著李明夷進了院子,與熊飛等人打招呼,李明夷照舊詢問殷良玉的飲食、睡眠、心情。
得到的答案大差不差,只是相比於早幾日,在今天,他明顯地察覺到院內眾人情緒的異樣。
彷彿所有人都欲言又止的樣子。
李明夷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接著,便領著陳金鎖,拎著後者攜帶來的早飯,再次敲開了殷良玉的房門。
“滾!”
不出預料地大罵。
李明夷壓著火氣,看了跟在身後的陳金鎖一眼:“你自己進去吧。”
陳金鎖提著食盒的手微微用力,有些緊張,也有些忐忑,朝他遞過去一個感激的眼神,便跨步進了房間:“師父……”
李明夷反手關上房門,一副眼不見心為淨的架勢。
院子裡,幾個老嬤嬤、丫鬟、熊飛等護衛散落在四周。
李明夷掃了眾人一眼,沒說什麼,徑直走到迴廊底下,坐了下來,一副最後一搏,全靠陳金鎖的賭徒架勢。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屋內起初還是敘舊聲,後來隱約傳出爭吵,再後來,熟悉的,摔打東西的聲響傳出來。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歘——院子裡一道道視線匯聚過去。
英姿颯爽的陳金鎖眼圈發紅,單手抹著眼淚,灰頭土臉地跑出來,狼狽不堪。
歘——眾人視線又都各自挪開,假裝沒看到陳家小姐的醜態。
陳金鎖一步步走到迴廊下,看向靠著紅油漆木柱坐著的李明夷,垂下頭,盯著腳尖,情緒低落:“我失敗了。”
李明夷目光復雜地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語氣柔和地說:“你盡力了,就這樣吧。”
陳金鎖積蓄在心中的情緒幾乎要決堤,但她忍住了,一屁股也坐在迴廊的長凳上,目光空洞,喃喃道:
“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李明夷笑道:“人最大的狂妄,就是總認為萬事萬物皆有解法,可縱觀史書,絕大多數事情都只能接受。”
陳金鎖沉默不語。
“往好了想,就算她不歸降,應該也不會輕易處死的。”李明夷委婉地道,“紅袖軍還有一些殘部在,皇帝沒必要這個時候刺激那些人,更大可能是關押。”
陳金鎖絲毫沒被安慰道,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謝謝你的安慰啊。”
“不客氣。”
“那你勸降失敗的話,是不是也有麻煩?”
“問題不大,我又不是官身,還能貶官是怎麼?”渾不在意的語氣。
二人一時不知再說些什麼。
這幾天,雖然兩個人高強度在一起,但卻並沒有任何私人的交集,所談論,所圍繞的一切,都只有殷良玉。
殷良玉的事結束後,兩個人自然要各奔東西,且礙於昭慶的存在,以後也很難說得上能成朋友,不互為敵人就不錯了。
所以也沒有閒聊的必要……
在沉重的氣氛中,二人又在這裡撐了幾個時辰,中途不死心地又嘗試了下,依舊宣告失敗。
下午時,李明夷彷彿想開了,帶著陳金鎖走出院子,與往日一般,彷彿明天還會再來。
“李先生,”姚醉守在門口涼棚下,淡淡道,“這就走了?”
李明夷平靜道:“姚署長還有事?”
姚醉笑了笑:“陛下早有交待,若今日你還沒成,那明天這人就該移交給我昭獄署了。”
李明夷忽然沉下臉來,眯著眼盯著他,反問道:
“敢問現在可已經是明天?今天還沒過,人就還歸我,姚署長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好好守好院子就夠了,省的出了紕漏,令南周餘孽鑽了空子,樂極生悲,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姚醉被搶白了一通,面色變了變。
“走!”卻見李明夷一揮手,帶著陳金鎖徑直離開了。
“大人,這姓李的當真狂妄,拿著雞毛當令箭,等明日將這女賮G入天牢,大刑伺候,看她還是否嘴硬。”一名狗腿子走過來,獻殷勤道。
姚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做好你的分內事,今晚是最後一班崗,誰若鬆懈,小心我先讓誰吃鞭子。”
眾人聞言,紛紛肅然,不敢再嬉皮笑臉。
連續幾日看大門,無風無浪,所有人都難免懈怠。
……
另外一邊,李明夷與陳金鎖在路上便分開了,也都不再打算嘗試。
接下來,只等明天到來,姚醉將人提走,就算結束。
回到王府中,滕王竟早在總務處等待,見他回來,一臉關切地問:“先生回來的這麼早?”
李明夷迎著辦公室內,眾人的視線,笑了笑,有些疲憊地說:
“那女儇撚珙B抗,軟的不吃,看來得吃硬的。我的任務結束了,明日她會被帶去昭獄署。”
一眾門客面面相覷,意識到首席是承認失敗了。
這還是李明夷入主滕王府後,第一次落敗,甚至往前追溯的話,也是他入京後第一次失敗。
“哈哈哈,”沉重的氣氛中,滕王爽朗的笑聲打破靜寂,他大咧咧走過去,手臂攬住李明夷的肩膀,渾不在意道:
“這破事可算結束了,要本王說,就該早丟給姚醉那幫人去,也省的先生勞心勞神,要我說,這是好事啊!那個誰,馮遂,今晚訂的酒樓是哪個來著?”
已晉級一等門客的老馮起身道:
“醉月居。這還是李首席親自挑選的。”
前兩日,頌帝規定了截止日後,滕王就過來說過,要在今晚安排一頓宴席。
若勸降成功,就是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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