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殷良玉當時幾乎從馬上栽下來,不知如何回到府邸的,等回過神來,已是淚流滿面。
她第一個念頭,是立即回京奔喪,可京中送來的,由西太后命人擬定的懿旨寫明瞭,要她駐守地方,以待皇命。
身為將領,擅離職守,乃是大忌。
何況,以她的身份,哪怕回去也做不了什麼,山高路遠,訊息送來時,都不知遲了多久。
第二個念頭,則是憂慮。
作為軍中將領,殷良玉很清楚,大周的兵權是何等分散,被趙晟極、吳珮等人瓜分。
文武帝還在時,他們尚不敢冒天下大不違,可如今文武已死,只怕內亂將至。
意識到這點後,殷良玉立即開始整頓兵馬,有備無患。
果不其然,也就一個多月後,裴寂派人送來訊息:趙晟極發動政變,京城淪陷!
景平皇帝下落不明。
殷良玉當即舉兵勤王,可寒冬臘月,想要動兵談何容易?稍一耽擱,叛軍已南下。
杜漢卿率兵攻陷汴州府後,揮師直奔劍州而來。
殷良玉率紅袖軍抵抗,卻因地方官投降下絆子,加之京城淪陷,紅袖軍心動搖,最終被杜漢卿所部擊潰。
自己因衝鋒在先,陷落敵陣,親兵營為了營救自己,硬生生,以百人衝擊萬人,死傷無數,餘下的也被擒拿。
“殷良玉,”姚醉將刀鞘從囚車的縫隙探進去,挑起殷良玉的下頜,皮笑肉不笑,“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殷良玉突然作勢要一口吐沫吐出去,姚醉趕忙後退,然後卻只看到這女人嘴唇乾裂地嘲笑著他。
一路上飲食皆少,她嘴巴乾的厲害,哪裡能有唾液施捨他?
姚醉惱羞成怒,作勢欲打,揚起的手臂卻被李明夷抬手攔住。
“姚署長,這麼多人看著呢。”李明夷面無表情,從他身後繞出。
姚醉震開他的手臂,冷笑道:“怎麼?李先生倒憐惜起這罪人了?”
李明夷皺眉道:“陛下尚未發落,姚署長慎言,何況,殷將軍乃女中豪傑,掃蕩匪禍無數,便是階下囚,我也是佩服的,何至於折辱?”
姚醉面色一沉,目光陰沉:“李明夷!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你這同情俘虜的言語,本官就可參你一本!”
“呵!”
囚車內,殷良玉忽然嗤笑一聲,她的聲音有些乾啞,可譏諷的情緒卻不加掩飾。
爭吵中的二人扭頭看過去。
只見殷良玉乾涸的嘴唇動了動,被幹枯髮絲遮住大半的雙目嘲弄地看著他們:“何必做戲?要殺要刮,來的……痛快些。”
她不是初入江湖的少女,領兵多年,縱使不如朝堂上的老狐狸心機深沉,但眼力也不差。
如何看不出,二人在做戲?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同時,她對這少年的些許好感,也蕩然無存了,只剩下厭惡。
姚醉收回目光,瞥了李明夷一眼,彷彿在說:你這法子果然沒用吧,真以為誰都是文允和?吃軟不吃硬?
“好了,二位不要爭執,先將人犯押進城要緊。”蘇鎮方目光閃爍,上前打圓場。
李明夷一副很生氣的樣子,拂袖而走:“進了城,她如何安置,便是我的職責,姚署長最好安分些。”
你還演上癮了?姚醉不忿,卻也只能忍耐。
……
大群士兵押解囚車入城,沿途吸引了許多百姓注意,人們站在道路兩旁,向囚車中張望著,議論紛紛。
猜測著這些人的身份,間或有人似認出了殷良玉,引得周圍人群或驚訝,或嘆息,或同情。
中途,隊伍分成兩支,一支大部隊押著其餘的人犯去關押地點。
餘下昭獄署的隊伍,在李明夷的帶領下,單獨押解殷良玉,七拐八繞,來到了一座相對僻靜,獨門獨院的宅子外頭。
這是座別院,環境頗為不錯,門外卻已經被禁軍封鎖。
院門大開,裡頭有從滕王府調來的下人,丫鬟婆子,一應俱全。
李明夷揮手,令囚車停在門口,將鑰匙於空中一拋:“把人請出來。”
等在院門口的熊飛上前,擠開昭獄署的鷹犬,擰開囚車的鎖,又逐一斷開鐵鏈。
沒人擔心殷良玉暴起傷人,因為進來路上,他們已確認過,這一路上,殷良玉一直被強行喂藥。
每天都要灌入足夠劑量的“化功散”,按蘇鎮方所說,就算是四境大修士,也能給喂成凡人。
何況殷良玉擅長的是領兵作戰,自身修為也只有三境。
當然,之所以要喂化功散,而非直接將她氣海廢掉,則是因為不確定頌帝的心意。
喂藥的手段,既可以讓她修為消失,又不至於把修為廢掉,無法恢復。
“姚署長,接下來這四周的安保就要仰仗諸位了,”李明夷看向姚醉,淡淡道,“我帶人先安頓下去。”
有了上次文允和的經驗,姚醉也算輕車熟路,不鹹不淡“嗯”了聲。
李明夷笑了笑,這才轉身進入院子,一揮手:“關門。”
熊飛等人站在門內,將大門“砰”地關緊,只留下姚醉等人守在外頭,面色不善。
……
院內。
殷良玉已經被人帶去了正房中,李明夷看向一名王府調過來的丫鬟,淡淡道:“讓廚房給犯人做的飯食,好了麼?”
丫鬟忙點頭:“已準備好了,要這就給她送去麼?”
李明夷板著臉道:“先送來給我檢查下,我親自送過去。”
“好。”
俄頃,一個擺放飯食的木托盤從廚房送到了廳堂內的李先生手中,經他檢查沒有毒後,由李明夷親手端著,步行穿過迴廊,來到正房門外。
“先生。”守在門口的兩名老嬤嬤行禮。
“嗯,開啟門。”李明夷手捧托盤,淡淡吩咐。
366、紙條
“是。”
兩名老嬤嬤一人拽著一扇門,朝外拉開,陽光繞過李明夷的身體,蔓延過門檻,照亮屋內的地毯。
他邁步跨入,視線一掃。
房屋異常溫馨,與囚禁犯人的囚室大相徑庭,非但桌椅臥榻俱全,還擺放著許多花束。
牆壁上有一幅幅春遊的圖畫,畫上仕女們穿著裙襬,歡笑追逐,角落裡貓兒撲蝶,更具童趣。
置物架與臥踏上還擺放著一隻只花花綠綠的布玩偶,以及各種奇怪的擺件,與渾身無力,癱坐在臥榻上,閉目養神,渾身染血的女將軍形成鮮明對比。
“是你!”
殷良玉睜開眼睛,視線凌厲掃過,眼神冷淡。
李明夷微笑著,手持食盤走來,將其放在一旁圓桌上,笑著說:
“將軍一路勞頓,頗多辛苦,想必沒吃過正經餐飯,我命廚房做了些清淡的,也不知是否合乎將軍胃口,先填補些,之後再安排人為將軍沐浴更衣。”
殷良玉譏諷地道:“這算什麼?”
“什麼?”
“將我送去天牢吧,這地方住不慣。”殷良玉虛弱地說,抗拒之色明顯。
李明夷笑了笑:
“怎麼會?這可是按照將軍在京城的閨房佈置的,可惜,將軍原本的住所已不好拿回了,好在屋中的許多物件還在。”
殷良玉雖常年駐紮在外,但在京城中是有一座文武帝御賜的宅子的,每年回京述職時,也會居住。
政變後,她的宅子充公,後被賞賜給了朝中大臣。
李明夷也不好再去奪回來,只好命昭獄署的人去將原本殷家的物件尋回來。
幸好大多東西都不怎麼值錢,還沒被中間的人瓜分,而是封存在庫房裡,大多尋回,至於殷家的下人,本也與殷良玉沒什麼感情,倒是沒必要尋找。
坦白講,在李明夷尋回這些擺件後,不禁感嘆:
便宜老爹的這個仰慕者別看外表颯爽英姿,可內心仍是個嚮往美麗的女子。
很反差了。
“是你做的?”殷良玉眯眼看向他。
李明夷微微一笑,自我介紹道:“在下乃滕王府首席門客,李明夷。這次負責接待照料將軍。”
對於“李明夷”這個名字,殷良玉沒什麼感覺,這年月資訊隔絕,她一路被押送抵京,更不會有人告訴她有關京城的情況。
所以,殷良玉對城內的記憶,仍停留在冬日淪陷時,既不知李明夷是何許人也,同樣不知道“故園”的存在,不清楚文允和的歸降,甚至連譚同被劫法場也一無所知。
“趙晟極要招降我?”殷良玉眯著眼睛又問。
李明夷感受著身後敞開門扇吹進來的風,認真道:“陛下敬佩將軍德行,故而……”
“滾。”殷良玉只吐出這一個字。
“將軍,周國已逝,人要向前看……”
“我說滾。”殷良玉忽然伸手,抓起身旁的一個小布偶,朝他丟過來。
她很虛弱,力氣自然很小,布偶打在李明夷的身上,軟軟地掉在地上。
門外的兩名老嬤嬤趕忙移開目光,眼觀鼻,鼻觀心。
李明夷沒有大發雷霆,只是彎腰,單手將那隻小狗布偶撿起來,撣了撣灰塵,放在一旁的椅子裡擺正。
面露歉然道:“將軍心中有氣,可以理解,那在下就先行告退,不打擾將軍用飯,晚些時候再來。”
他重新端起餐飯盤,走到她身旁,放下,而後拱了拱手,轉身往外走。
可剛走出幾步,只聽“咣噹”一聲,扭回頭,餐盤已經被打落在地上,湯湯水水撒的到處都是,瓷器也裂開了,一隻白饅頭打著滾,滾到了李明夷腳邊。
“我平生最看不起你這等趨炎附勢,虛偽嘴臉的小人。”殷良玉冷笑道。
李明夷沉默了下,依舊沒有動怒,只是彎腰,將地上的幾個白饅頭撿起來,嘀咕道:
“浪費糧食不可取,聽說汴州府那邊還在鬧饑荒……”
這時候,門外忽然有腳步聲傳來,熊飛挎著刀,走到門口,拱手抱拳:“先生,門外有人找。”
沒看我正忙著呢……李明夷皺眉:“誰?”
熊飛遲疑了下,說道:“陳金鎖。”
誰?李明夷愣了下,旋即才記起這人身份,他眼神怪異地瞥了殷良玉一眼,見後者表情複雜,略一思忖,笑了笑,捏著饅頭轉身往外走,對門口的婆子道:“收拾一下。”
然後看向熊飛:“帶進來吧。”
……
……
李明夷回到廳堂中,剛坐下,就看到熊飛領著一道倩影走來。
那是名年輕女子,同樣的英姿颯爽,身穿一身黑色為底,束大紅腰帶的女子勁裝,長髮高高束城馬尾,雙手腕部佩戴護腕。
右手中拎著一隻圓筒狀食盒。
“陳家小姐?真是稀客啊,在下聽公主殿下提過你。”李明夷起身迎接,笑了笑。
陳金鎖。
“小軍神”陳龍甲的妹妹,昭慶的對頭,也是不久前在李家聚會中,慘遭人前顯聖的女配。
那日昭慶從李家得勝而歸,據說心情大好,黑心公主也狠狠體驗了一把李明夷平時的快感。
陳金鎖表情一僵,再次回想起被昭慶以把柄威脅的那個下午,再看向李明夷時,只覺對方目光好似充滿揶揄。
“見過李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冒昧來訪,還請見諒。”陳金鎖控制好表情,令自己顯得大方自然。
“請坐,”李明夷抬手示意,笑了笑,“打擾不至於,只是陳小姐與在下往日素無交集,今日又專門來此地,莫非是為了殷良玉?”
陳金鎖見他開門見山,也省去了寒暄,點了點頭,又看了眼杵在旁邊的熊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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