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那是滕王府的腰牌。
“大……這位大人是……”捕頭再無囂張氣焰,小心翼翼詢問。
李明夷扯下斗笠,神色從容:
“我乃滕王府首席李明夷,奉皇命調查京中潛伏間諜,臨時借調長安縣衙一應捕快,隨我辦案。”
遠處,聽到前院喧譁,剛走出來的縣令一個哆嗦,繼而目光大亮。
……
……
明珠坊,萬卷齋。
這是一間小小的書鋪,面積不大,地段偏僻,生意也很一般。
同一個坊市的“老闆”們都知道,萬卷齋的主人是個窮酸書生,平日裡沉默寡言,也不吆喝,每日風雨無阻,天亮開門,天黑關門。
平日裡沒客人,總能看見窮書生捧著本書,在不大的鋪子裡看。
今日也不例外。
窮書生正靠坐在椅中,“呸”地在指尖吐了口吐沫,翻開手中那本蒙著“論語”的封皮,實則是一本豔情小說的著作。
聚精會神。
忽然,他懷裡暗藏的一枚玉牌忽然發出亮光,書生心頭悚然,先若無其事地將書籍放下,小心地打量外頭,見無人關注,這才起身,走到櫃檯後,飛快取出玉牌,盯上其上的字元。
字元很少,翻譯過來,只有一句:烏雲已暴露,立即撤離!
書生悚然一驚。
密偵司內的規矩,當一名成員落網,第一件事,是立即通知與之關聯的上下線,緊急轉移。
沒有任何猶豫,書生當下快步走向書鋪後頭,自己居住的小院,從暗格中取出這個站點所有情報。
將其塞入一個書箱中,書生出門,反手鎖門。
他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外走。
竭力避免被其餘人關注,也幸虧他沉默寡言,人緣一般,哪怕同一條街的其餘商鋪老闆看到他外出,也沒人打招呼。
很快,書生來到街坊的一側出口,然後腳步猛地挺住!
只見不遠處赫然有一大堆捕快,風風火火朝這邊趕來,氣勢洶洶,人人退避。
“來得好快……”書生忙閃身,折返回街道,迅速小跑著,向另外一個出口趕去。
可當他拐了過去,放眼一看,面色再變。
只見前方昭獄署的官兵凶神惡煞趕來,有百姓避的慢了,這群人抬腳就踹。
書生心頭一沉。
被封鎖了。
他腦海中念頭電閃,在幾中方案中權衡,最終選擇返回書鋪,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頭的小門翻進去,迅速朝著院中隱蔽處的地窖趕去。
那地窖被他改造過,從外頭根本看不出來,只要躲藏其中,那些官兵找不到人,以為他跑了,或可逃得性命。
“不用白費心機了,束手就擒,我可以讓你免受苦頭。”忽然,一個聲音傳來。
書生愕然抬頭,就看到李明夷笑吟吟推門從房間走出來。
沒有猶豫,書生從書箱底部拔出一把匕首,眼神兇狠如狼,屈膝沉腰,朝李明夷撲殺過去!
“砰!”
李明夷猛地一抬腿,悍然發力,電光火石間,將他狠狠踢翻!
密偵司的間諜大部分擅長的是情報工作,修為不高,對付普通官差還算不錯,可對李明夷,實在難成威脅。
“噗——”間諜書生被一腳踢中心口,渾身力氣都沒了,宛若被電擊般,渾身麻痺,痛苦地吐出鮮血,撞在牆壁上,書箱裂開,一份份情報灑落。
“都說了不要反抗,偏偏不聽,外頭那些可是昭獄署的閻王,落在我滕王府手中,總比去那邊受苦好……”李明夷搖頭嘆息。
間諜眼中流露絕望,突然奮起最後的力氣,揮舞匕首,朝自己脖頸間劃去。
李明夷一個健步,彎腰捉住他的手腕,輕輕一擰,匕首落地。
“你不聽話哦……”
這時候,書鋪門外傳來撞門聲,整個院子四周也被密集的腳步聲包圍了。
“咣噹!”
店鋪門被狠狠撞開,煙塵大作,頭戴纏棕大帽的姚醉一馬當先,衝了進來,目光一掃,見狹窄的店鋪內沒人,他又抬腿踹開通往後院的小門。
然後……呆住。
“姚署長?怎麼不走了?難道這裡的間諜已經跑了?”知微用手絹掩住口鼻,於灰塵中走進來,身後跟著子涵。
見姚醉背影堵在前頭,不禁皺眉詢問。
姚醉沉默了下,忽然橫移一步,讓開了身子,知微踏入後院,目光一掃,然後愣住。
只見,不大的後院中央,擺著一張椅子,椅子旁是個歪斜的書箱,椅子下躺著個被卸掉了手腳骨骼,眼神絕望的書鋪老闆。
他的胸口上踩著一隻靴子,視線上移,先是垂下的衣袍下襬,然後是一張熟悉的臉孔。
李明夷坐在椅中,單手把玩著一隻匕首,笑吟吟地單腳踩著密偵司間諜,仰起笑臉,看向姚醉與知微:
“好巧啊,姚署長,知微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這時候,後面的小門也被撞開了,昭獄署的官差手持鋼刀,衝入小院,然後腳步頓住。
氣氛僵硬。
再然後,書鋪外頭,長安縣衙的人也姍姍來遲。
349、昭慶:李先生,本宮來給你撐腰了
丁香湖以南,佇立著國子監。
國子監祭酒的府邸,亦坐落於附近,隔著院牆,可以看到國子監裡成片的大柳樹。
戴祭酒府邸中,下人都被驅逐出內院。
內廳中,分賓主坐著兩個人,其中之一,是頭髮花白,年歲已然頗大,卻保養的氣血紅潤,身康體健的國子監戴祭酒。
去年冬天,在公主府的宴席上,李明夷曾與他打過照面。
另外一人,坐在客位,身材中等,在這個夏日,披著一件黑色的兜帽,極為神秘。
分明是客,可氣勢上卻彷彿他才是此地的主人。
堂中二人似乎剛經歷了一場單方面的爭吵,此刻戴祭酒面龐青筋隆起,雙手扣著椅子扶手,很用力,情緒頗為激動。
披著兜帽的客人則舉止從容。
而在內院往中庭的出口,月亮門的位置,戴公子躬身站立著,如同一尊門神。
作為戴祭酒的孫兒,他在國子監中亦是風雲人物,當初莊安陽去湖邊打冰球,他也參與其中,並尋到莊夫人,彙報了安陽與李明夷的那場衝突。
那件事後,戴祭酒曾叮囑他,日後不要再做此類事,今時不同往日,當低調才好,戴公子謹記於心。
這半年來謹小慎微,尤其在莊侍郎下野,後來又聽聞莊安陽與那李明夷曖昧不清時,他尤為感慨權貴豪門似海深。
愈發明白祖父總掛在嘴邊的“明哲保身”四個字的份量。
可今日,心中如明鏡,卻總是裝糊塗的祖父卻沒了往日從容,面對那黑袍人,如見虎豹、狼群。
戰慄、瑟縮。
“……我還記得,柳絮紛飛的時候,國子監裡的柳絮能吹到叔父家中來,那時,你會帶著府裡的孩童,在花園中擺下露天的吃食,考校詩詞,何等童趣,何等灑脫,如今卻也淪落的謹小慎微了。”黑袍人笑道。
戴祭酒喉結滾動,眼珠泛著血絲,死死盯著對方兜帽裡那張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戴祭酒記不清,無法描述。
不知從何時起,他便再也記不得這個子侄的真容,哪怕當面相見,將對方模樣烙印在心裡,可扭頭就會忘記。
如同沙灘上的字跡,海浪一卷,了無蹤跡。
“你何必來見我?”戴祭酒咬牙道。
“大周覆滅,趙晟極登基,此等大事,我豈能不親自來瞧瞧?”黑袍人笑。
戴祭酒用力拍打扶手:
“你,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你來便來,為何偏要來我家裡?見我?!”
黑袍人笑道:“叔父很不歡迎我啊,可當年你不是這樣的。”
戴祭酒痛心疾首: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算我求求你了,看在你也姓戴的份上,速速離去吧,就當沒來過。”
黑袍人好奇道:
“我有那般令人畏懼麼?可若我不姓戴,叔父你又豈能在景平政變中,安然無恙,還留住國子監祭酒的位置?”
他輕輕嘆了口氣:“還是說人心善變?”
戴祭酒紅著臉道:
“今時不同往日,你們的人勾結南周餘孽,陛下大發雷霆,如今派了人……”
他壓低聲音,急切地道:
“滿城抓捕你們,我也不指望借你的光了,只盼著不受牽連就好!”
黑袍人感嘆道:
“真是讓人傷心啊,分明是一家人,我多年未曾回來,本以為叔父會送上關懷……也罷,親情這種東西,長久不聯絡,總歸是要生疏的,就像人的膽魄,也會隨著肉體的衰老而縮成一粒,是我唐突了。”
戴祭酒突然有點害怕,覺得話說重了,遂小心翼翼地找補:
“叔父也不是這個意思,主要是怕家裡人多眼雜,你這次來,必是有重要任務在身,若給朝廷知道你的行跡,總歸不妥。”
黑袍人笑道:
“叔父放心,等我離開,府裡的人都會忘記我的存在。你是知道我的本領的。即便為了保險起見,大不了滅口……呵呵,說笑的,我這些年殺了太多人,覆滅了太多個家族,心腸卻反而柔軟了。至於叔父你,我更是放心的,你也絕不會向外透露我的到來,是吧?”
戴祭酒莫名打了個寒顫:“絕對不說!”
黑袍人凝視著頭髮花白,年歲極大的親人,忽然長嘆一聲。
“告辭。”他站起身,邁步往外走,走出幾步後,隨意瞥了戴公子一眼,人卻就憑空消失了。
他已從戴祭酒口中,得知了想要的情報。
“祖父……”戴公子看見這一幕,眼珠子差點瞪出來,等了一會,才大著膽子走進內堂,看向癱坐在椅中,宛若脫力的老人:
“那位貴客究竟是……”
戴祭酒突然一個激靈,彈射起來,用手死死捂住孫兒的嘴,語氣異常凝重:
“不許問,不許說,不許想!忘掉一切,只當這人沒來過!知道嗎?誰問也不說!否則,搞不好就要連累的家毀人亡……記得了麼?”
戴公子眨巴眼睛,點頭。
戴祭酒鬆開手,不放心地道:“重複一次!”
戴公子茫然道:“重複什麼?”
某些記憶,正在迅速從他腦海中淡化,消失。
……
……
“李明夷!?”
書鋪後院。
知微略顯驚愕地看著他:“你怎麼在這?”
李明夷大咧咧坐著,笑道:
“這話倒該輪到我來問,知公子怎麼與昭獄署的人攪合在一起了?還有姚署長……”
他扭頭,看向姚醉:
“我家王爺說,陛下勒令貴官署調查密偵司間諜,恰好,陛下也吩咐我滕王府暗查此事,我這剛查到點眉目,抓了一條舌頭,各位聞著味就來了,如此興師動眾,總不會是要搶功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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