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如此,又過了七天,李明夷傷勢初愈,再次前往白家府邸做客。
……
……
“嘎吱嘎吱——”
床榻搖曳聲停止。
黑暗中,一身是汗的李明夷翻身下馬,仰躺在床上,沉沉吐出濁氣。
身旁,白芷癱軟如爛泥,一根手指尖都動彈不得。
許久,她才緩過來,緩慢眨眼,看向他道:“你有心事?”
這也能看出來?
李明夷打趣道:“有啊,我在想白尚書的身子骨,在院子外頭冷不冷。”
白芷呆了呆,旋即面龐湧上紅雲,羞的將頭鑽進被子。
白經綸找他來,的確是羽化丹有進展了,但還沒送到京中,只是告訴他丹藥已成功從貨郎手中買到。
不日即可進京。
李明夷知道,老人這話多少帶著點威脅意味,一旦丹藥無效,那李明夷就要承受欺騙白家家主的後果。
不過,他扭頭又看了眼縮在被子裡,小貓一樣的太子妃,心下也分不清這算威脅還是收買了……
呸,老頭子心真髒,一次次逼迫自己留下把柄。
李明夷嘆了口氣,不過,既來之則安之,這段時間心身壓力巨大,雖不想承認,但這裡的確是神龍寺、齋宮外,第三個讓他徹底放鬆身心的地方。
休息了一會,他轉身,掀開被子,於白芷的驚呼聲中,策馬揚鞭。
……
次日,腰仍有些痠軟的李明夷來到了溫染的小院,甫一進門,便對正在院子裡打坐的女護衛道:
“去接人吧。”
今天,是他約定好的,以“柴承嗣”的身份與裴寂相見的日子。
334、君臣相見(中)
遠在去年雪天,李明夷重返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小本本上圈定了幾個必定要收下的人物。
其中,武將那一頁裡,禁軍大統領赫連屠,以及大內都統裴寂,都位列名單之上。
而相較於,至今仍被看押在天牢最深處的大統領,裴寂的優先順序則要更高。
並非因為他不只是一個人,背後還掌控著一支江湖暗衛,一旦收入囊中,李明夷的觸角便可以真正延伸向外。
更因為在未來的十年裡,裴寂曾無數次證明了他的忠张c堅定。
——裴寂苦苦尋覓了景平帝十年。
這句話,是李明夷在通關某個關卡時,遊戲螢幕上彈出的一行文字。
忠湛偸切枰碛傻模峒诺睦碛膳c謝清晏、譚同等人相似,他同樣是已故的“先帝”留給柴承嗣的政治遺產。
裴寂出身南方,家境原本優渥,少年時,因展露出武道天賦,家中便請了江湖名師教導。
之後,待有所小成,裴家將其送入京中,參與“武舉”,卻因家族舊敵主政,慘遭“舞弊”汙衊,非但武舉失敗,還牽連追責,導致整個家族衰落,分崩離析。
裴寂從大家族少爺,跌落為犯官之子。
那段時日,他心灰意冷,入寒山寺向曾教授他修行,如今已經出家的師父尋求答案。
“你想復仇嗎?”
剃了禿頭,穿著袈裟,雙手合十的師父問他。
少年裴寂說:“我想追隨您出家修行。”
“你想復仇嗎?”師父再問。
少年裴寂說:“仇人勢大,我做不到……”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師父怒,轉身入禪房,將一把狹長的鋼刀塞到他手裡,“打不過就繼續練,練到打得過,或者那些人再也無法隻手遮天,壓住你為止。”
少年裴寂看了看師父頭頂的禿頭,身上的袈裟,手中的刀:
“師父你不該勸我放下屠刀,斬斷塵緣的嗎?”
師父摸了摸他的頭:
“傻孩子,為師是為了躲仇家才出家的啊……”
李明夷當初看到遊戲裡這段過場動畫的時候,笑出了聲。
之後,裴寂便在山上練刀,而轉機比預想中來的更快。
文武帝登基,重開武舉,且追查了過往武舉中的糜爛,從中尋找那些被埋沒的人才。
裴寂得到機會,得以再入考場,成功入前三,得以面聖,訴說冤屈。
他最終沒有選擇“以武犯禁”,手刃仇敵那條絕路,因為文武帝替他完成了復仇。
某種角度來說,正是裴寂選擇參與武舉這個舉動,令他獲取了成為大內都統的資格。
因為這個職位需要的,並非是絕對強大的武力,而是擁有武力的前提下,仍能恪守規則。
這個世界上,武道強者其實很多,但肯遵守規則的卻很少。
“時間不早了,按照約定的地點,去將他帶過來,我也要準備。”
小院內,李明夷說道。
溫染站起身,戴著面紗起身離開,人邁出小院的那一刻起,身影驀地消失不見。
李明夷徑直走到屋內,找出了放在這裡的衣服,熟稔地切換馬甲。
而後,他去灶房燒了熱水,拎著茶壺,坐在庭院內的夕陽裡等待。
……
……
夕陽如血。
將街頭巷尾的柳樹映照成金色。
裴寂一身不起眼的青衫短打,戴著寬大的草帽,臉上用假鬍子做了偽裝,他今日沒佩刀,反而是背了一個包袱。
此刻,裴寂默默地行走在長街上,看著附近升起的炊煙,歸家的百姓,忽覺一股“近鄉情怯”的情緒油然生髮出來。
昨晚,畫師忽然告知了他可以安排他面聖,裴寂徹底難眠。
其實,他還對景平皇帝的存在多少心存疑慮。
雖說這些天,戲師與畫師與他講述了很多,但裴寂仍難以完全相信——性子懦弱的昔日太子,如何能在如此危局之下,在敵人大本營站穩腳跟?
若無法親眼目睹,任誰都會懷疑。
“從東頭數,第三棵樹下……”
裴寂按照約定的地點,來到了一條偏僻街道的拐角,只見樹下已經有一道身影靜靜地等待著。
當裴寂走過去,溫染抬起頭來,隔著面紗,用沒有感情的聲調說:
“裴大人,陛下命我領你過去。”
“溫染?”裴寂眼神動了動,他是皇宮內極少知曉溫染來歷的人。
溫染點頭,然後轉身就走。
裴寂抬腿跟隨。
二人七拐八繞,在夕陽中避開了所有人多的地方,用了好一會,才來到僻靜小院外。
“請。”溫染抬手,對大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裴寂無聲吞嚥了口吐沫,心臟跳動的更用力,血液泵送的也更快速,一股緊張感,不可遏制地湧上心頭。
就像面前是一張揭了一半的彩票,既期待,又不敢將其徹底揭開。
倘若這一切是個騙局怎麼辦?
倘若景平陛下難堪大任,無法作為旗幟,率領自己等人繼續奮戰該如何是好?
倘若戲師他們所說皆是誇大其詞,自己的預期抬高的太多……
裴寂心跳如擂鼓,掌心罕見地輕微汗溼,他扭頭又確認般看了眼溫染,可後者卻只是神色平靜,一如往常。
裴寂收回視線,抬手按在門上,用力……推開!
“吱呀——”
院門摺頁發出輕微的聲響,院中的景物映入眼簾。
陽光將一切鍍上了一層金邊,不大不小的院子,乾淨雅緻的屋舍,院子裡搭建起來的,古怪的懸掛著竹蛔拥哪炯埽ㄩ_的廚房,廚房裡的一大盆豆腐……
以及,院子中央,一張石桌旁,一身綢衣,長髮束冠,正在認真沏茶的少年天子的側臉。
裴寂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雙腿發沉,難以挪動。
身後,溫染關上了院門,看向李明夷:
“陛下,裴大人來了。”
李明夷,不,柴承嗣手捧茶壺,將茶湯倒入碗中,聞言不急不緩,放下紫砂壺,扭頭微笑著,看向裴寂,露出笑容:
“裴卿,你……讓朕等的好苦啊。”
咚!
懸在嗓子眼的心臟,如同一顆大石頭,猛地落地!
陽光下,柴承嗣那張面孔是如此的清晰,以裴寂的眼力,絕不會認錯。
裴寂張了張嘴,一時有些哽咽,渾身也沒了力氣,這半年來,他設想過小皇帝的無數種結局,那些結局,幾乎無一例外,皆是悲劇。
直到他懷著必死的決心,帶領暗衛中最堅定的骨幹,千里風塵返回舊都,來到這裡。
才驚覺一切都並沒有那麼糟糕。
“陛……陛下……”裴寂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朝前走的,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單膝跪倒,抱拳垂首:
“臣……救駕來遲,請陛下降罪!”
335、君臣相見(下)
救駕來遲!
院內,溫染靜靜站在大門口,作為一名旁觀者,有些稀罕地打量著這場君臣相見的戲碼。
李明夷從桌旁起身,趕忙幾步走過去,將裴寂強行攙扶起來:
“裴卿如此大禮,朕如何受得?快快起來。”
裴寂感受著少年天子語氣中的真眨念^百味雜陳,他張了張嘴:
“陛下遭逢大難時,臣未能在左右護駕……”
李明夷笑著說:
“但一切都不晚,不是麼?快些起來,還是說,朕這亡國之君的話已經沒用了?”
“不……不是……”裴寂趕忙起身,被李明夷牽著來到桌旁坐下。
桌上茶碗粗糲,與舊時宮中用度可謂天壤之別。
裴寂穩定了下情緒,又注意到李明夷身上的衣服,雖比尋常人家好些,但也是較為次品的綢緞,渾身上下,更少佩飾。
與之對應的,則是柴承嗣精神頭的變化。
若算上政變之前,裴寂離京的時候,他已經大半年不曾見過“景平”,如今再見,第一印象便有了明顯的不同。
分明是同樣一個人,給人的觀感卻判若兩人,就彷彿曾經那個懦弱的養尊處優的少年,歷經烈火洗禮,樸素了,卻也更加強大。
“裴卿在看什麼?”
李明夷笑著打趣,“莫不是如今朕沒了皇家袍服,這一身尋常衣衫,不復當初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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