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本宮真的有些想殺了你。”
昭慶沉默良久,低聲說道。
“殿下莫要說這些嚇人的話,”李明夷認真道:“在下會當真的。”
二人無聲對視著,昭慶忽地展顏一笑,語調輕鬆:
“本宮素來敬重有能力之人,對先生拉攏還來不及,說笑而已。”
李明夷也笑了起來,二人稍稍分開,氣氛融洽,彷彿交談的十分投機,看的不遠處的雙胞胎面面相覷。
李明夷說出這些,的確會令昭慶更提防他,但他更加明白,以昭慶的性格這樣做反而會有奇效。
最起碼……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他是太子派來的嫌疑。
因為太子再瘋狂,也不會為了給昭慶身邊放一個探子,而連這般隱秘的事都說給外人聽。
得不償失。
知曉這個秘密的李明夷也再難被太子招攬。
並且,他更不敢將這件事公開,因為涉及到皇室內血腥的陰暗面,誰說誰死,頌帝不會允許有人掌握這種黑料。
而這同樣是李明夷當初,寧肯冒險,也選擇投靠昭慶公主的真正原因。
倘若某一日,時機成熟,他將會利用這件事,做點什麼,但不是現在。
二人笑了一陣,昭慶帶著他回到屋內,坐下飲茶休憩,彼此談天說地。
昭慶驚訝發現,李明夷學識面極廣,她旁敲側擊了幾個江湖上事,這少年也說的頭頭是道,似更印證了其出身鬼谷的說辭。
一時間,連昭慶都有些動搖。
“好了,本宮有些疲憊,想要小睡一會。”
昭慶將一塊蜜餞嚥下,揉著額頭,“先生若暫無住處,本宮便命人收拾一間客房先住下吧。”
言外之意:
侯府你還是別住了……
李明夷忙婉拒道:
“殿下好意心領,但在下鄉野之民,又有男女之別,下榻公主府只怕不便,稍後自尋客棧住下,等這兩日城中安穩了,再尋一住宅即可。”
“且隨先生吧。”
昭慶“恩”了聲,又向下人吩咐道:
“給李先生備下車馬,好方便他出行。”
“多謝殿下。”李明夷沒有拒絕,起身告辭。
今天差不多了,適可而止。
而就在他轉身,即將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冷不防聽到身後傳來昭慶公主的聲音:
“先生知識淵博,那可曾知道本宮苦尋之事的線索?”
她還是不甘心!
想要尋找毒藥事件的證據。
李明夷腳步停頓了下,沒有回頭,說道:
“在下愛莫能助。”
“無事了。”昭慶揮了揮手,並沒有失望的情緒。
鬼谷弟子終究是人,而非鬼神,那件事距今十餘年過去了,相關線索早斷絕,談何容易追溯?
況且,如今主母宋氏成了皇后,便是翻出舊賬來,又……
有何意義呢?
昭慶輕聲嘆息,慵懶地閉上了眼睛,彷彿睡去了。
李明夷背對著她,走出了房間,朝著前院走去,眼神平靜,心中卻想起了相關的線索和情報。
可惜……現在這個局面,拿出來只會惹禍,毫無意義。
除非等到特殊的時機,這件陳年舊案才有可能發揮出致命一擊的效果。
……
少頃。
冰兒、霜兒走進門來,抱拳齊聲道:
“殿下,那姓李的只借了一匹馬,出門去了。”
昭慶驀然睜開眸子,哪裡有睏倦的樣子?
“他可曾說去了哪裡?”
“他說……出去逛逛京城,順便上個香……”冰兒猶豫著說。
上香?
昭慶愣了愣,而後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表情變得十分微妙。
“霜兒,你跟上去看看,切記不要動手,莫要與他身邊的護衛衝突。”
29、遊戲的隱藏機制
“噠噠噠……”
李明夷騎乘著馬匹,手中攥著砝K,穿行在劫後的京城街道上。
時間已是午後,陽光散播的更多了些,照耀在視野中皚皚的屋頂上,耀眼奪目。
街道邊的一些商鋪已經開門,有穿著冬衣的百姓用掃帚掃著雪。
這意味著城中的秩序已初步恢復,頌帝並非莽夫,進城後嚴格約束軍紀,除了抓捕南周舊臣外,對尋常百姓秋毫無犯。
李明夷一路走來,更在街頭巷尾,看到不少“安民告示”。
有百姓聚集在底下,低聲討論著。
改朝換代……這個歷史書上沉重的詞彙,切身體會時,倒也好像與平常的日子並無太大的不同。
可事實上,已經大不一樣。
拐過街道,李明夷看到有叛軍士兵成隊地開過來,他忙勒馬躲避,旋即看到佇列中走出幾人,拎著紙張與散發熱氣的漿糊。
很快,路口的牆壁上多出了好幾張通緝令。
畫像上描繪的,赫然是小皇帝柴承嗣,西太后,端王幾人。
“看到畫像上的人,去官府檢舉有重賞!隱瞞不報,視同罪人!”士兵朝圍觀的百姓宣讀。
人群外,李明夷心頭一凜。
頌朝高層已經猜到他藏匿城中了嗎?不……西太后的確是逃走了,所以,是保險起見,杜絕藏匿的可能……亦或者類似的通緝令,會張貼滿整個王朝,京城只是其中之一。
李明夷忍住撫摸面具的衝動,策馬離開。
他沒有急著去找客棧,而是目的明確地直奔某個方向。
路兩旁商鋪漸漸稀少。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座佔地面積巨大,由紅牆黃瓦高牆圍起來的,氣勢恢弘的千年古剎。
“護國寺!”
李明夷跨坐馬上,眯眼望著寺廟正門高懸的牌匾。
這是京城中最大的寺廟,亦是政變血雨腥風之中,罕見的獨善其身的地方。
在過去的幾日內,整個京城徽衷谂衍姷蔫F蹄與刀鋒下,唯有護國寺是個例外。
只因為,寺廟住持,鑑貞法師,乃是當代佛門魁首,亦是一位當世罕有的,屈指可數的“爐火純青”境大宗師。
是一位強大無比的異人。
護國寺一脈,更是頌朝,乃至大胤範圍內,傳承最悠久,底蘊最深厚的修行勢力之一。
換句話說,是穩穩的“中立派”!
寺廟雖名為護國,但卻獨立於王朝之外,既不會為南周皇室而出戰,亦不會幫助頌帝新朝。
當然,事無絕對。
比如,李明夷就知道,在未來的十年間,其實護國寺暗中庇護過一些試圖“反攻”的南周餘孽。
所以,在李明夷的計劃當中,護國寺是他必須要爭取的物件,起碼也要混個臉熟,在必要時候可以自由進出。
做個不恰當的比喻,這片寺廟就有點像是戰爭時期的“租界”,絕境之時,可以遮風擋雨。
哪怕某一日,他面臨暴露的風險,也可以借護國寺爭取緩衝時間。
“乓乓乓。”
李明夷翻身下馬,把砝K拴在寺廟外的石頭馬樁上,邁步上了臺階,舉起右手,叩動門環。
不多時,門後有腳步聲靠近,鑲嵌鉚釘的大門扯開了一條縫,露出一箇中年僧人帶著青色頭髮茬的光頭。
“施主是……”知客僧疑惑地打量他。
李明夷微笑道:
“在下初到京師,久聞護國寺大名,故而前來上香。”
知客僧愣了下,表情有些微妙。
這兩日護國寺外被叛軍包圍,寺廟被物理隔絕,不得進出,城中居民也退避三舍不敢靠近,生怕被叛軍捉拿。
直到今日一早,叛軍才撤走,眼前這個少年人還是今天第一位敢登門的香客。
“……有請。”
知客僧遲疑了下,見少年舉止得體,不似罪人,也沒拒絕,將門開啟請他進寺。
“多謝。”
李明夷笑著道謝,邁步跨過門檻,進入護國寺中。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筆直的中道,兩側栽種青松,冬日裡松樹上堆積著白色的雪,石板路被清掃過,格外乾淨。
再往前,便是直奔前殿。
知客僧穿著青色衲衣,踩著布鞋,走在前頭,歉意地解釋道:
“這兩日並無香客登門,故而寺內亦未開門迎客,怠慢了些,還望見諒。”
喏,這就是大地方的服務態度了……李明夷微笑道:
“是在下打擾了才對。咦?怎麼也沒見到寺中僧人?”
他放眼望去,冷冷清清,沒客人很正常,但護國寺內的僧人可也為數不少,本不該如此。
知客僧嘆息道:
“城中變化,寺內僧眾人心惶惶,住持法師今日在正殿講法,以安人心,寺中僧人都在聽法。”
“哦?”
李明夷眼睛一亮,這倒是個接近鑑貞法師的機會:
“在下可否有幸,能聆聽法師傳授?”
知客僧並不意外,鑑貞法師在民間綽號“聖僧”,是高高在上的人物,無人不尊敬,平常也很少露面,被吹捧很正常。
他想了想,說道:
“住持以往講法,也不禁絕外人旁聽,施主若想,貧僧這便帶你過去,只是切記不得打擾。”
“自然明白,”李明夷點頭,旋即卻又道:“不過也不急,還是先上完香吧。”
這時,二人已經進入了前殿院子,一座佛殿佇立著。
殿前院子裡有巨大的石鼎。裡頭堆積著厚厚的香灰。
旁邊的桌上有一束束用紙條捆紮的黃香,還有點燃的火燭,供給香客使用。
李明夷伸手入懷,取出錢袋,從中抖出一粒碎銀,遞給知客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