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而羅貴妃出於利益,更是會完全站在昭慶這邊。
看似炸裂的事件,也只是個水花,很快會波瀾不驚,而大出風頭的李明夷則會完美隱身,被人們忽視掉……
昭慶越想,眸子越亮,用掌控的情報做事沒什麼難的,誰都可以。
但短短時間內,能將這各方勢力心思,以及後續影響都考慮進去,既當眾為自己維護了臉面,出了口惡氣,證明了能力和手腕,又令事件只侷限於小範圍談資,不至於擴散……
這便是聰明人的手段了。
而她最喜歡,賞識的便是聰明人。
李明夷同樣笑而不語。
其實壞女人不知道的是,他這番表演,還有另一個目的,就是公開與謝清晏敵對,鬧掰。
今日事後,所有人都知道,他與謝清晏結仇。
這樣一來,不會有人會猜到,二人私下裡會存在關聯……這是為後續步驟的鋪墊。
至於具體如何與對方建立聯絡……他還需要等待時機。
“如此說來……”
昭慶正要再說什麼,卻突然被又一陣喧譁聲打斷。
只聽門外有下人高聲道:
“徐太師到!”
譁——
霎時間,宴會廳內人人起身,不敢怠慢,昭慶也是眼睛一亮,中斷談話,盈盈起身,只往門外迎去,臉上掛起燦爛笑容。
進院的,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翁,鬚髮皆白,寬衣大袖,笑容慈和,大有國士風範。
新朝帝師,大周名仕,鴻儒徐南潯!
李明夷心中一動,躲在人群中,遠遠打量對方,神色有些古怪。
這位徐太師無疑是真正的大人物,在南周時期,在士林中便有極大影響力,只是因政治風波,被排擠在朝廷權力圈之外。
在此期間,徐南潯遊走各地,與各方名仕交好,人雖在野,名聲卻甚大。
期間結識趙晟極,趙晟極稱之為“半師”,更是為其與南周大族門閥宋家牽線,充作月老,促成了趙晟極與宋閥三姐,也是如今的宋皇后的婚姻!
後來入趙晟極麾下,擔任過太子、滕王、昭慶的授業恩師。
更為了趙晟極址闯鲋劃策,各方遊說,著實出力不少,因此在造反前的“動員會”上,便已獲封“太師”。
人稱“徐帝師”。
乃是真正的頌朝元老。
唯一能與之比肩的文臣,也只有後來執掌鳳凰臺那位楊文山。
不過,真正令這位徐南潯出名的,還是後來,他生命最後幾年,與頌帝理念衝突愈發強烈,甚至有決裂的傳聞出來。
“徐師!您真的來了!”
昭慶笑容燦爛,親自迎接上去,為老人摘下大氅。
徐南潯以玩笑口吻道:
“殿下邀請,老叟便是爬,也要爬來才是呀。”
眾人配合地笑起來,殿內頓時充斥了快活的空氣。
所有人都知道,以徐南潯的資歷,今日肯過來,無疑是很給面子,是為昭慶這位小公主撐場子來了。
否則,以昭慶的身份,今日是邀請不來什麼重臣的。
見徐南潯成為全場焦點,李明夷識相地起身離席,將位置讓了出來——帝師到來,坐在公主邊上的,必然只有這位。
而李明夷也並不想這麼快,就引起太多上層人物的注意。
風險太高。
徐南潯被簇擁著,走到了主位旁,目光掃過人群,微微恍惚了下,只覺好像看到了一張略有些眼熟的臉孔。
但仔細看去又不見了,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搖搖頭,他也沒再在意。
……
徐南潯的到來,改變了宴會的節奏,也吸引了全場目光,方才那點衝突也無人再提。
只有李明夷站在角落,注意著同樣低調,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謝清晏。
忽然,他注意到謝清晏起身從後門出了房間,應是去了茅房。
李明夷等了一會,見無人注意自己,也起身問了旁邊丫鬟茅房位置,而後坦然從後門走出。
後院。
走出溫暖的宴會廳,冬日的冷氣撲面。
院子裡清掃的乾乾淨淨,通往茅房的迴廊上,並無什麼人。
李明夷沿著迴廊走到側門旁,轉進一條鉛灰色石磚建成的宅內小巷,他放慢腳步,一步、兩步、三步……
前方出現了個人影,正是如廁回來的謝清晏,他神色依舊木然,像是沒有生機的木頭。
二人相向走近,謝清晏注意到了李明夷,微微皺眉,旋即挪開目光,沒有任何交談的想法。
然而,就在二人肩膀交錯,將要錯身而過的這一刻。
李明夷目不斜視,忽然放慢腳步,將聲線壓的極低:
“謝大人,景平皇帝陛下託我向您問好。”
!!!
謝清晏原本木然的臉龐,驟然露出驚容,心臟漏跳了半拍,整個人如被雷霆擊中,腳步也停了下來。
“不要看我,控制神態!”
李明夷下一句話緊隨而出:
“若你仍記得先帝遺詔,願為陛下拼死,兩日後,戌時去城南紅泥酒家。”
謝清晏下意識收斂神態,面無表情,警惕至極,冷聲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李明夷仍舊沒看他,只最後輕飄飄丟擲一句:
“大人可還記得,那塊棗糕的滋味?”
這一句話遞出,謝清晏大腦霎時間空白一片,喉嚨一下發緊,今晚第一次真正失態!
他想問什麼,可李明夷卻已加快腳步,與他擦身而過,迅速朝著茅房而去了。
只剩下謝清晏呆呆杵在空無一人,飄蕩寒氣的狹窄小巷裡,腦子裡不斷迴盪對方最後那句話,種種情緒在本已死寂的內心中瘋狂翻湧:
疑惑、警惕、對欺詐與陷阱的本能提防……
驚愕、激動、對那一絲可能性的隱隱期待……
種種情緒交匯,他一時不知這是一個圈套,還是潛逃的皇帝陛下當真在向自己求救。
“可還記得,那塊棗糕的滋味?”
最終一切情緒,都坍縮排這最後一句話裡。
片刻後。
謝清晏砰砰狂跳的胸腔漸漸平復,他恢復了原本冷漠的姿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般,繼續向前走,返回宴會廳。
只是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原本已是沒有生機的,灰暗一片的眸子,已是微微泛紅。
27、你身上有個被人暗算的夏天
俄頃。
李明夷如廁完畢,返回屋內。
剋制住看向謝清晏的本能,目光巡遊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裡雙胞胎護衛身上。
他很自然地在兩女身邊坐下,二人看了他一眼,便又都默契地挪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各個賓客,提防可能存在的危險。
李明夷自顧自地吃起面前的糕點,神態不見半點異樣。
想與謝清晏搭上線,必須單獨見面,這裡的關鍵點在於,如何取信於他。
在這點上,他沒有太好的方法,只有賭一把。
方才那句話,是隻有柴承嗣與謝清晏兩個人才知道的“梗”。
恩,這個情報源於“謝家女”。
數年後,謝清晏東窗事發,被滿門抄斬前,他其實就已經有所察覺,卻因被監視,無力送家人離開。
因此,他做的最後的一件事,是寫了一封極長的遺書,冒險送給了遠嫁的女兒。
遺書中記錄了一件小事,那是柴承嗣倉促登基後,單獨與謝清晏會面時發生的:
小皇帝曾親手遞給他一枚棗糕。
謝清晏對這一幕記的極深,因為那是他對大周皇室最後的一點記憶了。
“不知能否令他冒險前來……”
李明夷思忖著,並無十足把握。
這時候,宴席正式開始,丫鬟們將熱騰騰的食材從廚房送進來,依次擺在眾人桌上。
期間公主與徐南潯交替發言,群臣跪舔,氣氛融洽熱烈。
李明夷頓時有種參加婚禮吃席的感覺,對那些場面話毫無興趣,只想乾飯。
委實無聊下,他扭頭開始打量雙胞胎侍女。
說起來,彼此也見過了兩天,一直沒機會與兩人攀談。
這時候觀察下,他發現冰兒、霜兒兩女模樣雖算不上多美,但稱一聲清秀是夠的。
五官、身材,極為相仿,只有仔細觀察,才能從神態上辨別出區別。
“……”
姐妹花被盯著,忍不住與他對視。
李明夷眨巴著大眼睛,道:
“你們看我做什麼?”
姐妹花:??
不是你盯著我們在看?什麼惡人先告狀……
冰兒皺了皺眉,沒接茬,轉回頭去,不再看他。
霜兒撇了撇嘴,右手攀上了劍柄,威脅之色盡顯,兇巴巴的,露出小虎牙。
李明夷笑呵呵地沒話找話:
“你們是雙胞胎?哪裡的人?家裡還有別人嗎?”
“雙胞胎有沒有心靈感應?就是,一個人疼,另一個也有反應那種?”
“你們會喜歡上同一個男子嗎?嘶……二位瞪我做什麼,難道你們不曾談過?蠻好,戀愛狗都不談……”
冰霜兩姐妹有點迷了,她們未曾想到,李明夷竟會如此聒噪無聊。
分明在公主面前,是一副高深莫測的世外高人形象。
昨日今天,幾次出言為殿下解決麻煩,她們都看在眼中,對李明夷也心存敬畏。
可近距離接觸,才發覺對方還挺接地氣的……
恩,說到底,這位鬼谷傳人也只是個氣質成熟些的少年,看上去,比自己二人年歲還小不少……
直到宣佈正式開席,食物堵住了李明夷的嘴。
兩姐妹才齊齊鬆了口氣,宛如從唐僧緊箍咒下解脫的猴子。
二人動作整齊劃一地雙手合十於胸前,下頜微微上揚,腰肢挺直,唸誦了句什麼,而後才同時拿起筷子,風捲殘雲地乾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