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本王一開始見父皇,按先生教的說法,只稱聽到風聲,問他是否真要斬首?父皇說是。
本王說該當三思,那幾人公開斬了也未必有益,若引來南周餘孽,出了紕漏更是不妥。”
“然後呢?”李明夷眯著眼問。
滕王氣惱道:“本王說這些時,父皇倒也沒罵我,並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讚許了幾句。但他也不與本王說明白,只說此事他自有安排,正好姚醉被叫過來,等在門外,父皇就要我離開。”
“本王的脾氣,哪裡忍得了這個?本王便不走,問他是不是糊塗了,被哪個奸臣忽悠了,有事都不與自家人說……只與那姓姚的商量……”
滕王耷拉著耳朵:“父皇就生氣了,要本王滾出去。”
“……”
小滕啊小滕,你被罵是一點不冤枉……若沒你姐出謩澆撸鎽岩赡阍觞N活到現在的……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
可他也敏銳捕捉到了關鍵的資訊。
“王爺是說,陛下他有安排?成竹在胸?姚醉被喚去,想來與此事有關。”他試探道。
滕王嘆道:“想必是了。不過李先生你也不必太操心,我父皇那人……頭腦還是可以的,既說有安排,那想來不必太擔心。”
你這話若被頌帝聽見,少不了又是一道皮鞭蘸辣椒水的毒打……李明夷沉默。
龍生九子,各個不同。
怪不得頌帝還沒登基,就私下立了“儲君”,兩個兒子的差距實在明顯。
“既如此,在下也就放心了,”李明夷點點頭,看了眼天色,起身道:“那就不打擾王爺休息。”
“恩,李先生也早些回去吧,這段時日你也忙壞了,該歇息就歇兩天,反正東宮最近很是消停。”小王爺勸道。
李明夷心中一動,借坡下驢:“遵命。”
走出王府時,太陽已經落山了,天地蒙上一片黑幕,空氣也顯得潮溼。
李明夷騎著馬,一邊思忖著,一邊下意識往家裡走。
走了一小半,才猛地醒神過來: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
……
……
客棧內,黑裙黑紗的溫染靜靜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屋內一片昏暗,沒有點燈,屋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客棧外夥計用竹竿將燈惶粝氯ィc亮,再重新懸掛。
像是一串火紅的柿子。
雙刀靜靜地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溫染明豔乾淨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一臺機器般坐著,一動不動。
眸子裡倒映出夜空中逐漸顯眼的殘月,外頭華燈初上,點綴燈火的京城街景。
距離李明夷與她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許久了,她也已默默等待了許久。
溫染產生過離開,去王府確認情況的衝動,但又擔心前往的道路不止一條,二人錯開撲空。
如此,直到視野中街道盡頭傳來清脆的馬蹄聲,一匹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的坐騎奔來,她繃緊的心絃才鬆緩下來。
“蹬蹬蹬。”
李明夷上樓,推開門,便看到屋內溫染坐在桌邊面朝向自己。
桌上的燈罩已經點亮了,散發出昏黃的光。
“抱歉,出了一些事,耽擱了。”李明夷長舒一口氣,扯了下領口,衣衫裡頭有一股熱氣往外竄,那是一路騎馬蒸發的汗液。
溫染好奇道:“是要緊事?”
“是要命的事,”李明夷走到桌邊,雙手捧起茶壺,掀開蓋子,噸噸噸灌了好幾口,放下,這才喘了口氣,苦澀道,“知道‘丙申八君子’麼?”
溫染眨眨眼:“耳熟。”
“如今有五個,被關在大牢裡,近期就要公開斬首了。”李明夷煩躁地扯了扯頭髮,“朕一整天都在頭疼這件事。”
“我幫你。”溫染沒有猶豫地說,“劫獄……或者法場。”
李明夷愣了愣,這件令文允和變顏變色,令他惴惴不安的事,在溫染眼中似與吃飯喝水並無不同:
“朝廷的人很強的,搞不好容易把自己都搭進去。”
溫染站了起來,酷酷地說:“人都要死的,無非早晚。”
頓了頓,補充道:“這話是我師父教我的。”
李明夷看見了她一會,忽然有些溫柔地笑了笑:“你師父說的不對,人的生命只有一條,要珍惜。”
“所以?陛下要放棄他們?”溫染好奇。
“當然不!”李明夷斬釘截鐵,他視線望向窗外昏暗的京城,逐漸飄遠,向齋宮的方向,“人要救,但得準備萬全。”
頓了頓:“我要去見一個人。”
241、景平帝:“全體愛卿,聽朕號令!”
“陛下要見誰?”
“國師。”李明夷說道。
溫染怔了怔,她昨日已得知面前的少年天子與女國師重建建立了聯絡。
但……事件這般危急嗎?已經到了向國師求援的地步?
“我陪你一起去。”溫染說道,聲線一如既往地平穩。
用不著,你在客棧待著就行……李明夷本欲開口,但對上女護衛的眸光,便嚥了下去。
一個人在客棧裡一直等這麼久,該很無聊吧。
“好,正好帶你認認門,以後若我不方便去,你也能替我去那邊。”李明夷笑道。
二人當即離開客棧,同乘一匹馬踏破夜色,直奔齋宮而去。
……
齋宮外。
李明夷於暗處將馬匹藏好,而後戴上面巾,以避免意外被人看見。
接著,二人來到道觀後邊院牆外,李明夷屈膝沉腰,腳尖於牆輕點,人已飛上牆頭。
溫染愣了下,有些吃驚地看看向他,這不該是凡人該有的身手。
“快上來,稍後跟緊我,不要亂動亂說話。”李明夷蹲在牆頭上招呼。
溫染抿了抿唇,縱身一躍,無聲無息也進入齋宮。
二人出現于丹樓後方,甫一踏入的瞬間,丹樓三層盤膝打坐的李無上道便睜開了秋水般的眸子。
接著,身披銀白道袍,頭戴六根同色銀簪,天姿國色,不似人間凡物的女國師身影消失,出現於齋宮後院。
看向鬼祟地潛入的二人。
“小姨!”李明夷剛走幾步,見李楨憑空出現,嚇了一跳,旋即嘴甜地呼喚。
溫染也嚇了一大跳,險些握刀,但生生忍住了。
李楨近乎完美的臉上嘴角上揚,綻放笑容,而後眸光掃向溫染,遲疑道:“這女子是……”
“是我的大內護衛,溫護衛,當初政變日,是她保護我逃出。”李明夷忙解釋。
溫染只覺一股磅礴的壓力撲面而來,不敢與眼前女人對視,只能垂下雙目,且生出一股奇異的自慚形穢感:
“參見……國師。”
李楨見到皇帝身邊出現女人,本有些不悅,但聽聞了解釋,眼神才轉為柔和,微微頷首:
“很好,護駕有功,該賞。”
說著,她屈指一彈,袖中一枚紅色丹丸飛出,懸於溫染面前。
“見你氣血虧空,可吞服此丹彌補。”李楨淡淡道。
“還不拿著?”李明夷見溫染呆呆的,低聲催促。
女護衛這才接下:“謝國師賞賜。”
李楨頷首,居高臨下道:
“你且等在此處,本座與皇帝說說話。”
旋即,這位天下第一大美人上前一步,纖纖玉手捉住李明夷的胳膊,只一拽,周圍情景一花,二人已經來到了丹樓三層的靜室。
紗質帷幔飄動,室內燈燭明亮,宛若白晝。
李楨身上的威嚴與高冷如解凍的冰河,迅速融化,她笑容明媚地抬起雙手,揉了揉李明夷臉頰,舉止親暱:
“陛下好些天沒過來了,快讓小姨瞧瞧,有沒有被哪個女子削了精氣神。”
李明夷視線避開壯觀胸懷,哭笑不得,他發現李無上道在外形象高冷霸道,可私下截然相反。
“小姨,我這次來是有要緊事與您說。”他掙脫女國師的蹂躪,正色道。
李楨聞言眸子一動,顰起蛾眉:“出什麼事了?坐下說。”
當下,姨甥二人與蒲團上相對而坐。
李明夷將情況飛速解釋了下,李楨疑惑:
“所以陛下要救這幾名忠臣?要小姨出手?”
“不,”李明夷搖頭,“人肯定要救,但小姨不能出手。這次公開問斬,想要救人,要麼劫獄,要麼劫法場,都是直接與朝廷作對。”
李無上道若肯出手,自然不是問題。
可一來,這違反約定,鑑貞老和尚很可能出手阻攔,以維持京城局勢平衡。
二來,若李無上道出手,無異於徹底撕開一切,李明夷的潛伏絞殺計劃也很可能流產。
“我這次來找小姨,是為了拿一塊遺蹟碎片。”李明夷解釋。
李楨漂亮的臉蛋上流露出凝重之色,就彷彿是看到沉迷賭博的親人回家要錢,面露擔憂:
“陛下……不是說過,輕易不再去找那個神麼?小姨雖無法直接出手,但你要什麼,但凡齋宮有……”
李明夷感激道:
“有小姨這句話,承嗣已很感動了,只是這次的事,朕想先嚐試自己解決。況且,還有兩枚碎片,不妨事的。”
他用上了“朕”這個字,在表達一種態度。
李楨見他堅決,嘆息一聲:“好吧。”
她抬手一抓,一枚巫山遺蹟碎片,從書架方向飛來。
“不過,你打算如何做?”她手託碎塊問道。
李明夷也沒隱瞞,嚴肅道:
“我懷疑,偽帝這次公開殺人,是一個陷阱,目的是引誘藏匿於京城的‘餘孽’出來。
並且,根據我得到的情報,法場可能並不是陷阱的核心,偽帝會放任我們搶人,而後再安排埋伏於暗中之人,跟蹤殺人。”
他所說的,是真實歷史中所發生之事。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陷阱。
“不過我尚無法確定此事的真實性,所以需要想辦法打探細節。”李明夷冷靜分析:
“情報若出錯,行動也就無從談起。”
李楨聽得面色變換。
李明夷笑著寬慰道:
“小姨放心,我不打無準備之仗,若真不可為,自會放棄。我這次找上神明,也是為此,請為我護法。”
“……好。”
李明夷當即接過碎片,擺在身前,而後默唸咒文,再次召喚巫山神女。
……
熟悉的過場動畫,金光綻放,鋪滿了丹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