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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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飯後,李明夷騎上瀾海送的“踏雪烏騅”馬,噠噠前往王府。
沿途路上,新座駕吸引了不少人羨慕嫉妒恨的視線,令他真切體驗了一把開豪車上路的感覺。
爽感一直持續到進入王府時,他才察覺到今天氣氛有點怪異。
甫一進門,府內的丫鬟、家丁、護衛、門客……都齊刷刷,用某種詭異的目光盯著他。
讓李明夷有種自己已經暴露了,自投羅網般的恐慌感。
“李先生,你可來了。”熊飛迎面走來,解答了他的疑惑,“大早上,中山王父女就登門了,此刻正與王爺在正廳等你。”
李明夷一怔:“出什麼事了?瀾海的事還沒結束?”
“不是瀾海,是書,書……”熊飛目光又羨慕又惋惜,“您的書……火啦!”
……
李明夷走入正廳時,就看到屋內三人正笑容滿面閒談。
小王爺坐在主人位,頭髮還有點潦草,應是起床匆忙所致。
柳景山坐在客位,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柳伊人一身嫩黃點綴墨綠的長裙,如一隻小黃鸝般,乖巧地坐在父親下首,維持著京中淑女標誌性的微笑。
就裝得還挺像個人的。
“正主來了!”
廳內三人見他走來,皆齊刷刷看過來,神情各異。
李明夷規規矩矩行禮:“見過二位王爺,郡主,聽聞召喚我前來?”
滕王一臉驚奇地道:
“李先生可來了,你還不知道吧,你那西廂記啊……”
他竹筒倒豆子般,飛快將事情解釋完畢。
原來,昨晚印書局那邊賬目核算完畢,前段日子正式上市售賣的《西廂記》竟已全量售罄,且供不應求,嚴重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要知道,西廂記一整套書的售價,可是足足要二兩銀子。
這個定價遠超正常書,一來是新書上市本就要貴些,二來麼,則是印書局的人在做“市場定位”時,認定《西廂記》在權貴階層圈子裡比較火熱。
京城裡有錢人極多,所以首次面市,是打算奔著那幫有錢人去。
這才定價高昂。饒是如此,預期也是一年內賣個一半,就算大爆了。
“僅僅一個月!”
柳景山容光煥發,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他:
“全部庫存售光!並且到了後面,出現搶購情況,有人買了書出去屯著,抬高價格售賣,導致京中書鋪也不得以抬價……”
好傢伙,黃牛可還行……李明夷都愣了下:“那賣了多少?”
“一萬兩!”這次,是旁邊的清河郡主搶答,少女眸子閃著近乎崇拜的光:
“一套書二兩,一套八冊,單冊還要更貴些。光整套書就賣了六百套,餘下是單冊,這第一批書,就賣了一萬兩!”
說出這個匪夷所思的數字時,柳伊人都覺得恍惚。
這是整個京城印書局歷史上,從未有過的盛況。
只有科舉考試的年份,上市售賣的一些“歷年真題”、“大儒解經”才能與之相比。
但那是科舉書籍!可西廂記只是話本閒書!這兩者放在一起比較,已經匪夷所思了。
原本賬目早些天就核算好了,但因為數額太過離譜,以至於底下掌櫃認為是賬目出錯。
愣是反覆核算了幾遍,確定無誤後,才呈送給中山王府。
柳伊人不禁回想起當初在勾欄,李明夷初次與她見面,提出一萬兩售出全部書稿。
當時她覺得這少年瘋了。
哪怕後來,父親當真用一萬兩買下了這本書,可所有人都只認為是因兩座王府的“合作”。
獎賞也好,互相給面子也罷,一萬兩雖極昂貴,但西廂記的確是好書。
大不了賣個幾年,總能收回成本來,所以倒也不算太虧。
可她如何能想到,這冊書賣的如此火熱?一個月,就收回了這筆錢,而這還只是開始。
想到這裡,她看向他的目光愈發崇拜。
“如今城中已有盜書橫行,說明還有許多人渴求,應是雜劇導致許多家中有些錢財的富戶也欲購買。”
柳景山捋著鬍鬚感慨道:
“印書局已在連夜加印,而哪怕京城飽和,可還有各地州府,還可以賣去胤國。”
“當初李先生曾下豪言,論斷此書必然銷量極好,彼時我父女二人還心存輕視,如今才算歎服。倒是當初那一筆書稿錢,反而給的少了,使先生吃了大虧。”
柳景山心中的震撼一點也不比女兒少,不,甚至要更多。
因為他是知道李明夷底細的,鬼知道陛下手下哪裡來的這麼厲害的人?
柳伊人笑吟吟起身,從一旁茶几上端起一個覆著紅布的托盤:
“為此,我們特備上謝禮,李先生莫要推辭,一定收下,相比於印書局日後賺到的錢財,還是佔了你太大的便宜。”
不……妹子也不知道,你們家賺的錢其實也是朕的錢……只是左手倒右手罷了……
李明夷心中嘀咕,看了柳景山一眼,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既如此,我便不客氣了。”李明夷接過來,柳伊人順勢掀開紅布,托盤裡一半是小金錠,一半是捲起來的銀票。
加起來也有數千兩白銀,算是極大的手筆了。
小王爺笑道:“還有這個,柳王爺還特意送來了兩幅牌匾,稍後命人掛到總務處去。”
李明夷這才注意到,花瓶旁還立著兩個牌子。
小王爺親手將其拎起,放平。
第一個牌匾:《紙貴三都》
第二個牌匾:《書壇聖手》
李明夷:“……”
他覺得這玩意掛出去容易捱打啊。
……
……
同一個清晨,京城西門的長街上,旭日東昇,陽光從街道的盡頭灑在溫染的身上。
她依舊是黑色紗裙的打扮,頭戴斗笠,蒙著面巾。
這是江湖人常見的裝飾,因此並不會很惹眼,至於雙刀,則被她很巧妙地藏在了紗裙內。
四周百姓來往,馬車川流不息。
溫染茫然地走在大街上,心情有些複雜。
數月前她離開這座城市的那天,叛軍剛殺入城中,大雪飛揚,人群惶恐不安。
空氣中盡是肅殺與恐怖。
可僅僅數月,春日降臨,一切彷彿從沒有改變過,她本以為入城會遭到嚴苛的檢查,還為此提心吊膽許久,結果很容易就進來了。
“他又怎麼樣了呢?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
原大內護衛·溫染靜靜地思索著,忽然有些踟躕,就像手指拿住彩票的瞬間,想刮開又不敢的樣子。
“咕嚕嚕~”
溫染於人群中站了好一會,直到肚子發出響動,她抬手撫摸著乾癟的小腹,想了想,循著香氣走向了附近的一個早點攤子。
攤販老闆一眼瞧出這是位女俠,風塵僕僕,該是遠道而來的,忙擦了下條凳,招呼她坐下。
溫染要了一疊包子,一碗粥,以及小鹹菜。
沒有多要,因為她的錢袋也同樣有些乾癟。
上早點的時候,她忽然發現不遠處一個推著小推車的人,周圍圍著許多人,似乎在……
“買書?”溫染歪頭,愣了愣。
不大明白光天化日下,買書、賣書為何如此鬼祟。
“客人有所不知,京城最近一本叫《西廂記》的話本賣的極好,尤其是女子,更是看了後,無不交口稱讚,只是書局裡都賣光了,便有一些……盜印的,推著車售賣。”攤販老闆解釋道。
話本?女子都愛?溫染捏著乾癟的錢袋,眼睛亮了下。
235、溫染,是你嗎?
李明夷與滕王將柳家父女送到門口,又目送其離開,這才收回視線。
“李先生你行啊!”小王爺感慨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嘖嘖稱奇:
“你那書我也看了,雖說也挺好看的,但竟能賣這麼多?難不成城裡每家權貴都買了一套?”
李明夷搖搖頭,平靜道:
“肯定不是,應是雜劇的功勞。京城裡有錢人還是很多的。”
為了書籍預熱,京城各大勾欄裡雜劇這兩個月可沒少演,這無疑會將這套書的名氣擴散到了更大的範圍。
而這本書怎麼說呢?男的看了代入男主,滿足勾搭深閨小姐的爽感。
女的看了代入成大戶小姐,幻想被各種阻撓的自由愛情。
總之,就各有各有的快樂。所以覆蓋量肯定是足夠大的。
“而且,等市場上盜版的多了,也沒法賣這麼貴了,價格必然會逐漸親民起來。”
他認真解釋,“當然,只要將銷路開啟,肯定還是一門不錯的生意的。”
滕王摩挲著下巴,忽然說道:
“那本王下令,讓衙門的人盯著,哪個作坊敢盜印咱們的書,就抓了不就行了?”
李明夷:??
他拱了拱手,心說文娛小說作者幻想中的沒有盜版的世界在小滕你手裡實現了。
扭頭回了王府,他也終於理解了為啥周圍人那麼看他。
多少是夾雜著敬佩與惋惜的,或還有深深的同情。
“李先生別鬱悶,雖然你賣虧了,但一萬兩也不少了,沒有人家,咱也賣不動不是。”
熊飛湊過來,低聲安慰。
“……我不是……”
“我懂,我們都懂。”熊飛嘆息一聲走了。
而等進了總務處,那幫門客們更是一個比一個神色複雜,上來先是一句“恭喜首席”,緊接著又小心翼翼地安慰,或者咒罵柳家貪心。
似生怕“賣虧了”的李首席心情不好,拿他們撒氣。
而等到了中午,昭慶聽到訊息過來的時候,當面第一句就是:
“本宮聽說當初你是被柳景山以權勢壓迫,柳伊人灌醉了你,並以色誘之,才從你手中低價買走了那套書?”
李明夷張了張嘴,一臉匪夷所思:“這誰傳的謠言?”
昭慶笑得樂不可支,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
李明夷哭笑不得,他更沒法解釋,其實我沒虧,而是大賺特賺,不過這個謠言倒也不是壞事。
姑且就由得他們誤會去,李明夷躲在小樓成一統,不管春夏與秋冬。
……
另一邊,溫染一手捏著徹底空蕩的,連一文錢都沒有了的錢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