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被吳家收拾要死,揭發太子也要死,那這就是逼他死。
李明夷也放下筷子,用手絹擦了擦嘴角,笑道:“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你揭發太子殿下?”
瀾海一怔。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
“你還是沒想明白啊,我這次的確很不開心,任誰吃著火鍋唱著歌,突然蹦出來刺客要捅你一刀,你氣不氣?”
“氣。”
“但生氣不能解決問題,”李明夷指著他,“你是吳家在京中的代言人,所以,這起刺殺案,絕對不能與吳家扯上關係。”
瀾海怔了怔,忙點頭:“沒錯!絕對和吳家沒關係!”
李明夷又道:“同理,你是吳家的人,所以這起刺殺案也絕對不能推到南周餘孽身上。”
瀾海認同地點頭:“那是自然,與南周餘孽沒關係!”
李明夷掰著手指頭給他看:“那能是太子殿下嗎?太子殿下會驅使吳家的人嗎?不能吧?”
瀾海忙不迭點頭:“不能!”
“但事情的確是你乾的,這個只要查就瞞不住,”李明夷嘆道,“所以才說這事很難辦。你說你惹出來多大的麻煩?”
“……”瀾海被他搞迷糊了,他忽然雙手伸出,用力地將李明夷掰開的手指頭一根根推了回去,雙掌握住李明夷的右手,哭喪著臉:
“李先生,我腦子不好使,您給我指條明路。”
李明夷微微一笑,本想做個附耳過來的動作,但看了眼中間的銅鍋,遂放棄,轉而道:
“只有一種可能,是東宮有人假傳太子殿下的‘旨’,騙了你,東宮有人看我不順眼,想要剷除掉我邀功,於是私底下找到你。而你呢,也是立功心切,被人欺騙了。”
瀾海愣愣地看著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的少年,突然覺得自己這些年江湖都白混了。
——輸得不冤。
莫名的,他心頭跳出歎服的情緒來。
他終於明白了李明夷的想法。
這次事件,本身就是太子要借刀殺人,剷除他。
可這件事若真非要牽扯出太子,頌帝會答應嗎?不會。
因為這裡涉及到了吳家,更涉及到了新朝儲君的名聲。
所以若李明夷不懂事,非要死抓著太子攀咬,最後只會惹得頌帝大怒,事情反而不好收場。
所以,他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太子本人。
“李先生覺得,是誰假傳了太子殿下的意思,騙了我?”瀾海小心翼翼詢問。
李明夷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了一張疊好的狀紙,攤開。
又將一根青玉的筆桿遞給他:“看看,然後簽字畫押。”
瀾海愣了愣,接過來,仔細看了眼紙上的供詞,神情變得有些微妙起來。
沒有太多猶豫,他拔掉筆帽,用桌上的水潤溼了墨筆,先簽了字,又用桌上切肉的小刀切開了大拇指肚,按了個殷紅的手印。
“李先生想的周到,我這頓飯後,就去府衙自首。”瀾海說道。
他既已經做出選擇,就不會再踟躕不定。何況這已經是最體面的結果。
若一切順利,他最多隻會損失掉手下產業。
而只要人活著,身份還在,錢財總有再賺回來的一天。
“不必那麼麻煩,他們應該也快來了。”李明夷說道。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時,窗外的長街上再次傳來了密集的馬蹄聲。
二人扭頭,朝街道望去。
只見大群官差舉著火把列隊趕來,為首的兩匹馬上,其一赫然是京兆府府尹。
另一人,則是頭戴纏棕大帽的姚醉!
“這裡!”
李明夷站起身,在窗邊朝下頭揮著手中的狀紙,於一眾官差驚愕的目光中笑道:
“府尹大人,人犯瀾海就在這裡,已簽字畫押,供認不諱……”
他又看了眼一臉懵逼的姚醉,笑道:
“呦,竟還驚動了姚署長,可惜,你來晚一步,這起案子歸由府衙處置,昭獄署總不會要越權抓人吧?”
領受了宋皇后命令,接受了太子委託,名為查案,實則目的是強行救走瀾海的姚醉陷入沉默。
雖沒弄懂事件全貌,但姚醉陡然生出預感:
太子殿下這次要吃大虧了。
……
……
當夜,京兆府尹帶走狀紙,押解嫌犯瀾海回府衙,姚醉以瞭解情況為名跟隨。
李明夷則以證人身份,也去了府衙一趟,愣是與姚醉大眼瞪小眼熬到了天明,雙方才離開。
隨後,中山王柳景山照例來府衙詢問案情,莊安陽也差人來過問。
再然後,宮裡的總管太監尤達竟也親自走了一回,帶走了案件供狀。
事件以一個匪夷所思的速度在推進著,顯然,沒人想將此案鬧大,都想盡快給出結果,減輕影響。
因此,當太子焦急地於東宮等待訊息,卻最終只等到了頌帝召見的命令時,他無比錯愕。
“父皇要見我?”他怔怔地看向傳旨太監。
那名宦官點頭:“殿下最好儘快過去,莫要讓陛下等急了。”
“好。本宮整理衣冠後,便會過去。”
太子將對方打發走後,坐在書房椅子中出神,直到冉紅素走入書房,他才回過神來:
“情況如何?”
冉紅素同樣一臉疲憊,女质孔蛞垢鞣奖甲撸灰刮疵撸�
“昨夜,滕王府突襲了城內的幫派總部,以刺殺案為由,帶走了瀾海的幾名心腹,似乎打算渾水摸魚,趁機吞掉瀾海的產業。”
“城外亭林派人看過,附近的竹林中有高手交戰痕跡,高離失蹤,至今不見蹤影,可惜痕跡被人為處置過,難以還原。”
“瀾海確認是被關押在京兆府大牢,姚醉那邊說,昨晚那姓李的跟他耗了一晚上,死死抓著司法程式,沒讓他找到插手機會,不過京兆府尹偷偷暗示他,瀾海沒有攀咬殿下您……至於更具體的,對方也沒說。”
太子冷哼一聲。
他明白,京兆尹誰都不想得罪,所以不會太偏向他。
毫無疑問,昨夜李明夷與瀾海說了什麼,但好在,結果並不太壞。
“這件事鬧的大了,難以糊弄過去,不過瀾海只要還不想死,就不會出賣本宮。”太子冷靜分析,“至於高離……看來滕王手底下還存在一些我們不曾掌握的底牌。”
冉紅素思忖道:“殿下是懷疑,是滕王府暗藏的高手擊敗了高離。”
這是唯一能說得通的解釋。
“羅貴妃終歸是拜星教聖女,給她那個蠢兒子找高手護航並非不可能。”太子仰天長嘆:
“瀾海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若非……罷了。此事既然驚動了父皇,也只好面對。”
他起身道:“本宮即刻面聖,想法子補救。”
冉紅素急忙道:“屬下懇請與殿下隨行。”
當下,主僕二人出了東宮,迎著明媚春光前往宮城。
冉紅素作為下屬,於宮城外等候。
太子徑直入宮,並熟門熟路地抵達養心殿,在尤達通報後,得以准許進入:
“殿下請吧,陛下在裡頭等著。”
231、棄卒保車
太子深吸口氣,於門外整理衣冠,而後才推門進入屋中。
仍舊是熟悉的房間,是李明夷當日面見頌帝的那間屋舍。
頌帝一身常服,正側躺在榻上,垂眸閱讀一卷薄絹,神情略顯愉悅。
這絹布上,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文章,乃是鳳凰臺學士陳久安呈上。
名為《天命書》,其上引經據典,依據諸多古書上的字句,反覆論證頌帝取天下的合理性。
涉及神話,以及歷史人物,比如北周中興帝王皓帝的言論就引了好幾段。
這令頌帝看的心懷大快,嘴角上揚,不禁想要召喚那陳久安來,當面詳談。
“兒臣見過父皇。”
直到太子的聲音冒了出來,頌帝才將目光從《天命書》上挪開,看向規規矩矩站在地上的儲君,臉上笑容斂去,轉為冷淡。
他將《天命書》輕輕放在腿上,眯著眼盯著太子,好一會,才說道:“抬起頭來。”
太子於無形的壓力中抬頭,小心翼翼與頌帝對視。
“知道為何召你前來麼?”
“……兒臣不知。”
“不知!哼,好一個不知。”頌帝哂笑了下,“昨日亭林,安陽公主被刺殺一案,你也不知?”
太子“啊”了聲,忙道:“兒臣略有耳聞,但不知具體……”
“莫要與朕裝糊塗了!”頌帝抬高聲音,粗暴地打斷他,原本愉悅的心情轉壞。
他略有些灰暗的眸子直勾勾盯著太子:“瀾海已經招了,供詞中說受你東宮指派,奉命剷除那個李明夷,你還有何話說?!”
開門見山。
沒有彎彎繞繞,頌帝直截了當地捅破了窗戶紙。
“噗通!”
太子雙膝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惶恐茫然:“兒臣此前的確不知,更不曾下達什麼命令,昨日聽聞此事,也是頗為震驚,李明夷乃是三弟親信,兒臣豈會……”
頌帝冷笑:“你是說,這件事與你東宮全無關係?”
太子噎了下,腦筋急轉,忽然道:“或……或是兒臣手下人有所牽扯,父皇給兒臣一點時間,這就回去嚴查……”
“不必了。”頌帝冷哼一聲,忽然將身邊另外一份狀紙丟給他,“等你查出來,此事早鬧得京城人人皆知了,看看吧。”
太子一愣,趕忙將飄落在身前的狀紙捧起,展開。
落款處有瀾海的簽名,還有血指印。
是供狀無疑。
而等他看完瀾海的供詞,太子不禁愣了下。
在這份供狀中,瀾海坦言自己是受東宮首席幕僚冉紅素欺騙,對方言稱是為太子辦事,希望瀾海幫一個忙,瀾海推拒不過,這才應允。
“這……”
“你既說此事你不曾知曉,那就是這個冉紅素假傳你的意思了。”頌帝淡淡道。
太子沉默了下:“大概如此。許是底下人立功心切,又與這李明夷有些仇怨,所以……”
頌帝冷笑:“所以,自己不敢動手,就鼓動這個瀾海去,是想借他背靠吳家的身份,想著哪怕人死了,事情鬧起來,也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太子冷汗涔涔,只覺父皇明裡暗裡在諷刺自己。
“用規矩以內的法子鬥不過人,就鋌而走險用陰招,好哇,不愧是……盡心竭力的幕僚。”
太子胸口發賭,頭垂的更低。
“更可笑的是,事情還搞砸了,面對著一個公主,一個郡主,仍敢動刀子,以為一個門客好對付,結果人家毫髮無損,自己倒是損兵折將。”
太子喉嚨乾啞,只覺這一句句話彷彿一重重耳光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沉默許久。